◎ 邬迎中
△娄星区作协采风团成员在周立波故居前集体留影(余岸辉/摄)
大巴驶入清溪村时,天色灰蒙,但资水在远处静默地流。正是冬至,一年中白昼最短、黑夜最长的日子。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尽,荷塘的残梗顽强地扎根土壤,有点像一篇深冬大地写就的散文诗,等着被雪覆盖,也等着被春天重新阅读。
老人们说,冬至是“阳气始生”的时节,虽然天地间看起来最冷、最静,但那让人盼望的温暖与生机,其实已经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,悄悄萌动了。
这让我想起我们这群文学爱好者此行的目的,来找寻文学的“根”,也来找寻文学的“新枝”。
故居:一颗沉入大地的种子
周立波故居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灰墙青瓦,有些斑驳,木门虚掩着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散步,炉火还温着。走进去,书房里的那张旧书桌、那盏煤油灯,瞬间把人拉回半个多世纪前。就是在这里,一个从外面世界回来的作家,把自己重新“种”回了故乡的泥土里。
这不是退缩,而是一种深深的“回归”与“沉淀”。他在这里听老乡聊天,在田埂上行走,把鲜活的日子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,就像大地在冬天收藏阳光,最终沉淀发酵,生长出了《山乡巨变》。
这座故居本身,就是一颗最饱满的文学种子。它沉在最深处,不是为了沉睡,而是在积蓄破土的力量。今天我们来,还能感受到那份积蓄的温厚。
这大概就是“归藏”最生动的样子——把最宝贵的经历、情感与思考,妥帖地安放在生命的原点,等待合适的时节。
书屋:老树上发的新芽,同气连枝
有意思的是,这颗种子长成的大树,如今又发出了许多新芽。
午餐后,漫步村里,时不时就能邂逅一栋挂着作家手写签名的清溪书屋:梁晓声书屋、阿来书屋、贾平凹书屋、迟子建书屋……它们像是从周立波故居这根老干上,自然生发出来的新枝。这不是生硬的移植,而是一种奇妙的“呼应”和“嫁接”。这些风格各异的当代作家,愿意把自己的一个精神角落安放在这里,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共同的“气”,感受到了那种对土地的真挚,对人民的深情,对用文字雕刻时代的担当。
一间间书屋看过去,仿佛能看到不同的文学溪流,从四面八方汇入清溪这条主干道。它们彼此独立,又息息相通,共同构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文学林子。老干支撑着新枝,新枝的绿意又反哺着老干,让整棵树的生命不断循环更新。
从一座个人的故居,到一个群体的精神家园,清溪完成了一次漂亮的“生发”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文脉,不是孤零零的一条线,而是一片能不断自我更新、枝繁叶茂的森林。
珍藏馆:万颗星火的汇集与照亮
如果说书屋是看得见的枝叶,那么村里的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,就是深藏不露的“能量库”。
走进这座朴素大气的建筑,数万册签名本安静地立在书架上。每一本书,都曾是一个作家全部心血的凝结;每一个签名,都是一次郑重其事的交付。它们从纷繁的世界各处,被汇集到这里,像无数条溪流归于一座宁静的湖泊。这是一种更深层、更广阔的“归藏”。
冬至一阳生,藏不是终点。当这些书被整理、被保护、并向未来无限地敞开时,这座珍藏馆就变了。它从一座藏书阁,变成了一座灯塔,一个泉眼。它把过去时代文学的光芒收藏起来,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,照亮某个年轻写作者迷茫的眼睛;它把万千创作者的智慧深藏起来,是为了在土壤中孕育出更惊人的创造力。这正契合了冬至那“一阳生”的天地节律:在最寂静的归藏里,孕育着最蓬勃的生机。珍藏馆的存在,仿佛在低语:文学的历史从未过去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接续,并随时准备参与下一个春天的创造。
我们这群到访的后来者,站在这条清晰的文脉之间,或诗或歌,或风或雅或颂,抚摸的温度渗入故居冰凉的窗棂,行走的步履踏进书屋温暖的灯光,最终,全部在珍藏馆浩瀚的书墙前屏息。
我们其实是在进行一种“认领”。我们认领这片土地所珍藏的勇气——那种扎根本土、心系人民的写作勇气。我们也认领它所展示的智慧——那种在沉淀中创新、在传承中生长的智慧。
大巴要离开清溪村了,虽然预报的小雨始终未下,但真正的寒冷开始袭来。我们知道,冬至过后,白日会一天长过一天。那份由故居、书屋、珍藏馆共同传递给我们的“阳气”,那团关于文学根与叶的温暖体悟,已经接在了心里……



下一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