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刘朝霞
早晨七点半,正准备出门去上班。手机响起,是母亲有点焦灼的声音。“崽,能不能请个假带我去趟医院?”
有些诧异,记忆里,母亲很少提这样的要求,总是怕影响我的工作,一点小事从来不打电话的。
一脚油门来到家门口前的大马路,一个佝偻的身影伫立在路旁,母亲挽着个大大的购物袋,颤巍巍爬上了副驾驶。
“眼睛不知咋的,突然出现重影了,看什么东西都是两个影子,走路也是一脚高一脚低的,都不敢出门。”母亲双眼眯缝着,脸色苍白,头发也有些凌乱,全然不是平日一丝不苟干净整洁的模样。
我心里一紧,一边安慰着她不要担心,一边脚下加快了速度。
抽血化验、脑部CT、B超、核磁共振、拍片,所有的高科技手段都来了个遍。最后的结论是眼部神经麻痹,可以通过打点滴服药缓解,但是要痊愈,则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。
不是最让人害怕的脑部肿瘤所致,家人都稍稍松了口气。
经过一个星期的治疗,稍微有了点好转,母亲出院了。
正如医生所说,彻底治愈不是一时半会的事,个把月了,眼睛的复影状况依然存在。于是乎,买菜的重担落在了父亲的肩上,每天上午八九点钟,父亲牵着母亲的手,一步步地走下楼梯,来到市场,进行一系列的采买,半个小时左右,再相互搀扶着回家,瘦弱的父亲左手拎菜兜,右手搀着母亲的胳膊,母亲驼着腰,双眼紧盯着地面,依偎着父亲,两人步履蹒跚,缓慢前行。
曾经走路风风火火、在家总呆不住的母亲,如今独自上街都成了奢望。岁月啊!
大约四年前,因为一次偶发的高原反应,母亲的双耳听觉受损,当时候配了个助听器,还可以听见别人的说话声,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,听力每况愈下,和她面对面说话,要用很大的吼声才能够勉强交流。
原来笔直挺拔的背脊,也如虾米般慢慢弓了起来,这是长期劳作的印记。家里有全自动洗衣机,节俭又固执的她,总是习惯于蹲在卫生间里,用手搓洗刚换下的衣服,说用手洗得干净一些。其实我们都清楚,她是心疼那一点水电费。好多年前,我们兄妹俩就说要给家里换一个电烤火桌,她不让,执意要用旧式四方炉烧炭火取暖。为了省一点搬运费,买的藕煤储放在前坪的小杂屋。要用时,用塑料袋一次装十来个,一趟一趟往家里提,六层楼的高度,用一只手扶着楼梯盘旋而上,她说不累。在她的心里,烧煤球比用电划得来。一直到三年前,胳膊提东西吃力了,才答应买了电烤桌。
眼睛的问题尚未解决,新的病痛又来了。
端午节那天,一起吃饭时,母亲一脸痛苦揉着右肩,说疼得一夜未睡。带到医院疼痛科,一检查:严重的肩周炎,四个部位的颈椎突出。
取回一大堆药,还要做十次的针灸治疗。
“以前您就是太逞能了,为了省钱,总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,什么活都抢着干,说也说不听。看看,现在这么多毛病都出来了!”
她不回话,又或许是根本就没听到。只顾埋着头前行,走进理疗室,脱鞋、上床、俯卧,任医生把细细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肩上的各个穴位,紧闭双眼,一声不吭。
这个固执坚强的老太太,这个像“钢铁侠”般无所不能的老太太,此时此刻,在岁月面前,低下了头。
从头到脚,母亲身上动过好几次手术。
30多岁时住在农村,用菜刀在砧板上砍老南瓜时,刀不小心滑落在脚背上,刹那间血流如注,在医院好不容易才止住血。
40多岁在城区任教,过马路时遭遇车祸,造成膝盖半月板严重损伤,虽然做了好几次手术,至今每到变天还会发作,走路稍快点也会隐隐作疼。
50岁时得子宫肌瘤,十几公分的巨瘤撑得肚子滚圆,仿佛怀胎五六个月的孕妇,做手术前严重贫血,省肿瘤医院的医生都不敢打包票,但她硬是撑过来了。
近70岁时,在操场锻炼不慎跌倒,双手手腕被摔成粉碎性骨折。在医院,因为手术不成功,又先后两次接骨,疼得浑身直哆嗦,住院十来天,留下了一只手腕不能自如转动和使劲的后遗症。
一次又一次,母亲挺过来了。母亲是超人,是“钢铁侠”,她从不言苦,从不抱怨。然而命运的转盘,仍将一些小病小灾时不时地推到母亲的跟前,她无法抗拒。
不服老的母亲已经服老了。但我依然相信,面对病恙的造访,她一定可以从容应对,一如从前,以她80岁的高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