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罗华斌
在新化乡间,黄菜从不是什么珍馐,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。它不只用霜打后的芥菜,还要配上清甜多汁的大蔸萝卜,经盐、米汤与时间慢慢腌制,才成那一缸酸香醇厚的黄菜。冬日湿冷,一缸黄菜,便是整个冬天最朴素的陪伴。什么是过年的味道?不是山珍海味,不是大鱼大肉,而是一筷子入口,酸脆生津,满嘴都是母亲的手温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思念。
制作黄菜选料必须霜打后的芥菜,或者大蔸萝卜,才是湘中黄菜最正宗的。从菜园刨回,带着泥土潮气,削去黄叶老根,洗净沥干,在竹簸箕里晾上半日。
焯水是很关键。土灶大锅烧滚沸水,芥菜下锅快焯,片刻便捞起摊凉。如果是大蔸萝卜,要用刀将萝卜改刀,横两刀,竖两刀,这样有利焯水。母亲总能掐准火候,捞出来的菜依旧挺括,不软不烂,叶子是翠绿翠绿的,保留着最鲜灵的脆嫩。然后到冷水里过一下,这样进缸发酵时不会烂。
当然压缸发酵是有讲究的,家里那口老陶缸,是爷爷当年驾毛板船时从宝庆码头买回来的,被母亲擦洗得温润发亮。一层菜一层的菜,层层铺进缸里,用洗净的鹅卵石轻轻压实,最后舀入浓稠米汤或者一勺盐,封上缸口,压上青石板,便静静交给时间。
三天起沫,七天泛黄后就可以开缸,便是腊月里最动人的美味。醇厚的酸香涌满屋子,不冲不烈,裹着米香与菜香。缸里的黄菜金黄透亮,如琥珀浸水,丝丝清爽,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湘中人家,黄菜是最地道的“下饭菜”。母亲最擅长做肉末炒菜,也叫“蚂蚁上树”,细碎肉末与金黄菜丝翻炒,然后放一勺辣椒粉,酸酸的,脆脆的,好吃得使人直流口水。“冬笋炒黄菜”更是一绝,我现在都喜欢“冬笋炒黄菜”,冬笋的鲜脆配上黄菜的酸爽,一夹菜能送下半碗热米饭。从腊月开始到正月收尾,黄菜就那样安安静静摆在桌上,陪着一家人,就着一碗红薯米饭,度过一个新年。
黄菜的味道,从来不止是舌尖滋味,它藏着母亲的一生,盛着我最深的思念。小时候家里不宽裕,冬日里没什么菜,黄菜便是餐桌上最踏实的依靠。母亲总会早早腌上一大缸,让一家人整个冬天都有下饭的菜。小时不懂,只觉得黄菜酸脆好吃,如今才明白,那一缸缸黄菜,装的是母亲深沉的爱。
在母亲心里,腌黄菜早已不是一道菜,那是母亲的温度,藏着岁月的痕迹,更藏着母亲对家的眷恋。她用一双手、一缸菜,把一家人的年味,牢牢守住。
出来工作之后,吃过无数美味,最想念的还是母亲做的黄菜。超市里的黄菜再多,也没有那股醇厚的米香,没有那口脆生生的酸,没有母亲亲手做出的味道。
一晃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快二十年了,灶一台清冷,可我依旧清晰她做黄菜的身影。
新化人,顿顿不离米饭,最懂家常滋味。过年的饭桌上,腊肉的咸、甜酒的甜、黄菜的酸,甜咸酸辣,才是完整的年;一生悲欢离合,百般滋味,才是完整的人生。母亲用一碟黄菜告诉我,真正的生活,从不是只有甜,而是平淡中自有回甘,朴素里藏着珍贵。
黄菜的黄,不张扬,不耀眼,像秋日稻穗,像冬日暖阳,低调却厚重。母亲的一生,没有惊天动地,只在柴米油盐里默默付出,把最好的都留给家人。她用一缸黄菜,教会我踏实、善良与坚守,那些朴素的道理,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。
又过年了,我拨通心底的电话,轻声问:“妈,今年的黄菜,做好了吗?”恍惚间,仿佛又听见母亲温柔的回应:“做好了,做好了,等你回家,。”
一句话,泪湿眼眶。年的气息,家的温暖,瞬间将我包裹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