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李晓文
在南方早春的山地里,赤足走在嫩嫩的草地上,用脚尖感受着青草的快乐。惠风和畅,从草叶上迅即滑落的露珠弧线里,我能体悟到草茎被挤压后发出的幸福呻吟。春草无言,它们将所有的甜蜜深藏心底,然后任酽酽的春风裹挟着自己的体香,去逗弄一切生灵。
山路仄仄,小溪淙淙。从溪边刺蓬里探出几株深红和浅红,那是杜鹃用小手高举着燃烧的春。鹃本多情,小小的花朵,承载着一份千古的爱情。而鹃内心,只想嫁予同样多情的春风,不信你看那羞红的俏脸,怎么也掩不住内心的激动。没想到平时并不惹人的一窝荆棘,也能带给我这么多的欢欣。如果你再仔细留神,你会发现刺蓬里还有更多让人心动的事物:几棵小笋正楞楞地扮着鬼脸向外翘望;几处苔藓翠绿如玉,镶在一块巨石的边缘;而星星点点的地菜花,亦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爱恋,纷纷绽放着尘封已久的心事。最不起眼的要数溪边的野芹菜和鱼腥草,它们完全被刺蓬上的绿荫笼罩着,无法展示花朵一样亮丽的青春。倒是攀附在刺蓬上的藤本植物,每天都能得到阳光和暖风的亲吻,一个个舒枝展叶,抖擞着精神,要比试谁身上的绿意是深了几许还是浅了几分。而藏在急流中的水草,却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,只管顾影自怜地梳理着飘飞的长发,将悠悠心事付诸流水。
回头再看满垅金黄的油菜花,齐刷刷一片,铆足了劲,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染黄似的。这可乐坏了嗡嗡的蜜蜂,整天不辞劳苦屁颠屁颠地将世间最甜美的食物据为己有。站在空旷的山野里,面对满眼的绿肥红瘦,想像自己长成一棵成色十足的油菜,然后屏住呼吸感受土地的温馨,便觉得有许多糖类物质沿脚心直长到头顶。这时,一只小巧的蜜蜂从远处飞来,深藏于我的花蕊,细心地采撷着我为它奉献的第一缕爱情。这种感觉真好,它不但让你又一次亲近了土地,更让你的心,你的血液,你的灵魂有了一种透析过的明净。
山间的檵木花在远处白晃晃地耀眼。这些细碎的花朵,一旦抱成团,就有了一种惊人的力量,它的圣洁能让一群卑微的人抬不起头。特别是长在祖先坟头的那几束,绢花一般镶在故人的头顶,哀哀怨怨的模样,尽管凄然无语,却道尽了人世的沧桑。鸟儿在枝叶间穿行,它们一会儿展翅,一会儿鸣唱,用所有的愉悦表示对春天的感激。在灌木和杂草深处,我发现一株欲开未开的百合,它孤伶伶地站在山野,经历着长久的相思与寂寞,甚至得不到阳光,即便少得可伶的几点雨露,也是从其它植物身上漏下来的。但它无怨无悔,依然不折不挠地碧绿着,开放着,因为它内心坚信:野百合也有属于自己的春天。
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人是多情的,花是善感的,而季节的轮回却让我们在这种交替中体会着人与自然的交流与默契。它让你真切地感悟到:无论植物抑或动物,它们都是有感知的,在某种意义上,它们与人类早已融为一体。人通过饮食的方式将动物与植物融进自己的血液和灵魂,而动物和植物则以同一种方式让人变成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。谁能说,若干年后,你不会变成旷野里的一株百合抑或天空中的一只小鸟?
春天吹着口哨,手持倚天巨笔,蘸满阳光和雨水,从南边一路挥洒过来,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贴上一个绿意盈盈的“春”字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