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曾敏

　　年初，著名文化学者王鲁湘在娄底美术馆举办个人书法展，我第一时间携妻前往参观，并发朋友圈评之为“风格多变、书卷气很足的文人书法”。我注意到，王鲁湘先生在书写一幅关于湖湘文化精神的作品时，将惯常人们说的“拙诚”写成了“诚拙”。我觉得，鲁湘先生肯定不会乱写，一定有其深意。因无鲁湘先生联系方式，无法向其当面请教，便就此特意请教了为书法展作序的娄底市政协原副主席、娄底文史研究会召集人、与鲁湘先生往来甚多的李德仁先生，他答复：“没有问本人，但我理解，诚而后拙，是真诚，不知变通的坦诚相见，而非讨巧。然后拙，是质朴，是大巧，是摒弃一切聪明、圆滑后的赤诚，不是会做冰雪文的大奸若忠。舍此，非所解。”

　　李德仁先生的解释很精辟、很有高度，让我很受启发。在我看来，“拙诚”和“诚拙”，其核心都是“诚为体、拙为用”，强调知行合一，体用贯通。但语序不同，语境、用法、重心、内在逻辑均有所区别。

　　拙诚，语出《韩非子》“巧诈不如拙诚”，强调真诚胜过机巧。历史名人如刘向、颜之推等均有类似观点。曾国藩将其系统化，融入修身、治军、理政实践，成为晚清重要治理哲学，以及湖湘文化的核心理念。比如，扎硬寨、打呆仗，重过程、重基本功，拒绝捷径;待人坦诚直接、不玩套路，赢得长期信任;处事不投机取巧，坚持原则与底线，稳扎稳打积累口碑，等等。

　　拙诚，是以“拙”显“诚”，诚是内核，拙是外显。指虽朴拙、不尚机巧，但内心至诚、行事踏实，是主动选择的品格，强调“以拙守诚、大巧若拙”，为褒义美德词，可赞人、论道、立品，书面与正式语境常用。例如：他为人拙诚，不玩心机，反而最得信任。

　　诚拙，则是以“诚”定“拙”，诚是底色，拙是状态。多指因真诚而显得朴拙、不善言辞机变，偏自谦、平实描述，强调“因诚而拙、不伪饰”，非标准褒义词，更像自况。多用于自谦、自述，口语与随笔中更常见。例如：我生性诚拙，不懂圆滑，只知踏实做事。

　　“拙诚”的重心在诚，“拙”是守护真诚的方式(不投机、不伪巧)，是智慧选择。而“诚拙”的重心在拙，“诚”是导致朴拙的原因(因真而直、不圆融)，是状态描述。正如“德”是“道”的外在显化一样。

　　拙诚，是以拙行诚，是“我选择朴拙来守住真诚”，是美德，是刻意为之。而诚拙，是因诚而拙，是“我因真诚显得朴拙”，既是自况，也是自然而然。

　　鲁湘先生不写“拙诚”，而写“诚拙”，大概是他认为“诚拙”更符合“道”，他本人更赞同“因诚而拙”。他将“诚拙”与“忠义”“血性”并列，并放在“忠义”“血性”中间，大概是一个人只有做到了“诚拙”，才能实现本质上的“忠义”“血性”，因为这是“道法自然”的结果。

　　对个人而言，无论是“拙诚”，还是“诚拙”，都是极其宝贵的品质。在信息繁杂、诱惑增多、人心浮躁、巧诈极多的当下，“拙诚”“诚拙”均是长期主义的立身之本。现实中，很多聪明的人，最终结果都不太好。那些老老实实的人，反而能够行稳致远。正所谓“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误了卿卿性命”“人算不如天算”。一个人，短期可能因“拙”显得笨拙，却能建立稳固信誉与可靠根基，避免因“巧诈”暴露后的信任危机。北宋文豪苏轼写过一首著名的《洗儿诗》：“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”，恰好是对“巧诈不如拙诚”的最好人生注脚。

　　《中庸》有言：自诚明，谓之性;自明诚，谓之教。诚则明矣，明则诚矣。相应的，诚拙，谓之道;拙诚，谓之慧。诚则拙矣，拙则诚矣!

　　对整个社会治理而言，“拙诚”“诚拙”更是一剂良药。即使社会进化到AI时代，“拙诚”“诚拙”也绝不过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