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邹辛蓝
几年前市里编纂市志,有幸去帮忙。在编纂冷水江籍在全国各地和本地的现代人物资料中,我看到了他;好些年前市政研室编纂的《冷水江当代人物》一书中,也有他的辞条,算是面不熟眼熟的老熟人。他是全国恢复高考不久后的名牌大学高才生,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学校自愿报名去了西藏。
那年,我调到了他父亲当支书的一个单位工作,不久就听单位的老同志说支书的儿子结婚我们喝喜酒去。那年他从西藏返回家乡结婚,并将新婚的妻子也带去了西藏。他一步步从基层的科技干部做起,最后升至西藏自治区一个厅任副厅长。
后来我有一个机会和爱人一同去了西藏。在拉萨的一个宾馆安顿好,我爱人说来一次西藏不容易,都是老乡,给他打个电话见见面。我踌躇,说不打了吧,他身居高位,事多也忙,我们一个平头百姓,人家若不理会岂不很没面子?没想到试着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,他就找来了。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:长年的高原风使得他比实际年龄显老,敦敦实实的个子,黑红的脸膛,理一个板寸头,着一件老头衫,一条宽宽松松的半旧蓝色裤子,脸上微笑着,活脱一位邻家大哥。
我爱人和他聊起家常,他始终谦和地倾听着,话语不多,却思维缜密。从简短的话语中,我知道了他从学校报名来高原,先是在林芝地区工作,后来调到拉萨,到高原快三十年了。爱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单位照顾去了内地的办事处工作,儿子在国外留学毕业后去了国外一家著名的设计院,他只身一人留守高原。临别,他要过我们的身份证,说每个来西藏的人都要去参观布达拉宫,而参观人流限量,先替我们去登记。下午,他派人接送我们去西藏博物馆。第三天一早,又派车送我们去拉萨南郊著名的哲蚌寺参观。知道他很忙,不好意思老麻烦他,参观完哲蚌寺,我们自己打车去了拉萨北郊的色拉寺。
在色拉寺,我们意外碰上了在火车上遇见的两位小驴友,我们曾一路坐车去了纳木措。人在外,匆匆一面的交往也很亲切。这时电话响了,是他请我们晚上去吃藏餐。我突然想,先天他请我们吃家乡菜的时候由于太丰盛剩下很多,今天的藏餐肯定也吃不完,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带上两位小驴友?小驴友住的是自助的青年旅馆,经济上不宽裕也是吃不起特色藏餐的。我们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把这个意思跟他说了,没想到他很高兴地答应了,并请藏族司机尼玛来接我们。由于我们在电话里说不清具体位置,忠厚且认真负责的尼玛师傅一遍遍绕圈、一遍遍找他核实才接到我们。
在一家高档的藏餐厅门口,他早早地等在那里迎接我们。没想到萍水相逢的小驴友又召来了两个在西藏上大学的朋友,还有一位在贵阳开画室的小青年,弄得我非常尴尬。心想两个小驴友真不懂事,我们厚着脸皮请了你们两个“吃跑餐”也就够了,你还又请来一帮朋友。小年轻们正是吃长饭的时候,又在外漂了很久伙食不好,因此很能吃,一桌子菜很快吃光了。他又让尼玛师傅一再去加菜,最后掏出一沓厚厚的票子让尼玛师傅去结账。我在旁边感觉非常不好意思,可他一点没在意,简短的话语里和小青年们聊事业聊人生,勉励他们勤奋努力,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西藏之行让我记忆深刻,没想到不到一年偶尔见到他的父亲,一向魁梧健壮的老支书得拄杖行走了,一下老了十多岁。老人说前不久他去世了,是那天开会到很晚,半夜躺下就再没有醒来。我听了怎么也不相信,他那么年轻,才五十一岁啊!二十多岁上高原,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多么值得人尊敬的“老高原”啊!
老支书嘴唇颤抖着嘱咐我,等市志出来后送他一本,作为对儿子最后的念想……可老人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,市志一编好多年,成书时老人已经过世。而市志中的现代人物这一章,到省里审核时全部删了。老人不在了,不然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对。
常常忆起那次西藏之行,常常默默仰望天边的高原。深邃的夜空里,总有一颗又大又亮的星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天空,深情地注视着湘中大地,凝望着故乡。那是他吗?——湘中之子易湘辉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