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曹荣
元宵节下午,冷水江信和广场上,人潮已渐渐涌起。一串串红灯笼静静垂着,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,透出温温的暖意,像是冬日疏枝间挂着的熟柿子。电子屏滚动着“省级非遗——沙塘湾舞春牛”的字样,红底黄字格外醒目。非遗展板前围满了人,孩子们伏在大人肩头,手里举着彩灯,在人海里一起一伏。
我立在人群中,望向远处整装待发的队伍。锣鼓声穿风而来,声声铿锵,敲得人胸腔发烫。这是阔别四十余年,我第二次遇见沙塘湾的舞春牛。
第一次见,是1983年的正月。
那时我在冶炼厂做炉工,三班倒,人熬得像炉火烤干的土坯。那天破晓下班,煤烟味还没散尽,便被老吴拽着往沙塘湾跑。踩着结霜的田埂,霜花在脚下咯吱作响。老吴呵着白气笑道:“看了春牛,一年都有劲。”
赶到时,码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锣鼓骤起,春牛踏乐而来。竹篾骨架糊着泛黄绵纸,牛头墨线勾勒,温顺敦厚。土布牛身上,朱砂写就的“春”字苍劲朴实,像刚从泥土里长出来。两名汉子钻在布下,一撑头一摆尾,犁田、甩尾、吃草,一举一动沉缓有力。
掌牛人手持柳枝,开口便唱梅山山歌:“水牛牯仔角丫丫,敲锣打鼓迎接它,农忙时节全靠它,新年溜溜行好运……”唱到高潮,蚌仙、渔翁翩然上场,花灯在人群里晃出暖光。我站在人群里,满身的煤灰和疲惫,被这喧腾的人声与锣鼓一点点洗淡了。
老吴的父亲轻叹:“这东西传了几百年,是老祖宗盼五谷丰登的念想。”
后来我在矿山辗转半生,记忆里的春牛只剩模糊剪影。
今年元宵,广场上锣鼓再响,我一时恍惚。还是那个调子,却添了管弦和鸣,更显雄浑悠远。春牛也精致了——防水彩纸裹着竹骨,“春”字周遭绣满祥云。可当汉子们钻到布下,踏出熟悉的步伐,我就知道,还是那头牛。
播种、插秧、踩田、收割——《农耕四步曲》依循旧章。不同的是,布下面孔变年轻了。撑牛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,肩膀一晃,牛就有了魂;摆牛尾的是放假归来的大学生,认真得额上沁出细汗。掌牛仔唱腔融入了现代韵律,眼神依旧赤诚。
我寻到传承人贺永魁,老人年已逾古稀,握着我的手微微发颤:“这牛断了好几十年,是老辈和年轻人一起捡回来的。如今它不光是沙塘湾的宝贝了。”
太阳西斜,人潮散去。我望着那头春牛,想起四十多年前老吴父亲的话。那时候盼地里多打粮食,现在盼这根文脉不断。其实心意都一样——盼日子红火,盼心里总有奔头。
春牛重舞,岁岁年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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