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李世文
父亲走后的第十年,我坐在书房里翻看自己写的医学著作,窗外是夏日的风,忽然想起那个黄昏的资江边上,父亲弯腰投饵料的背影,被夕阳拉得很长,斜斜铺在水面上,随波光一起晃。他那时背已经驼了,可投饵的动作还是那么稳,手指捻着饵料,一颗一颗,像是数着日子。我这一生见过许多背影,只有他的,刻在最疼的地方。
父亲十四岁离家学理发。走时是个瘦小的少年,背着的包袱比身子还大。三年的学徒生活,他很少提起,只说“吃多不行,吃少也不行,做快不行,做慢也不行”。说这话时,他的眼睛望着远处,像是还能看见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店铺。有位大娘断言他学不成,说“他要是学成,我从岩上跳下去”。父亲没有反驳,只是日复一日地磨剃刀。冬天的凌晨,刀刃冻得粘手;夏天的午后,汗水滴在磨石上,嗞嗞地响。许多年后,游家镇的人都爱找他理发,说他剃刀过处,干干净净,比别人的舒服。只有我知道,那三年里每一个天亮前,他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练,直到虎口磨出茧子,直到剃刀像长在手上。
修湘黔铁路那年,父亲报名去做义工,给民工理了三年发,分文不取。回家时瘦了一圈,却带回一口袋的故事。他说那些工地上的人,理完发对着小镜子笑,他就觉得值。他没读过什么书,只上过几天夜校,却能把往来账目记得清清楚楚。我至今保留着他用过的一只碗,碗底刻着一个“李”字,一笔一画,极慢,极认真,像是把全部身家都刻进了那一道深深浅浅的纹路里。那种对“自己的东西”的珍视,朴素得像地里的庄稼,却也倔强得像地里的庄稼。
我每一次远行,父亲都要送。从家门口送到村口,从村口送到车站,一程接一程,像是不肯让路断在那里。我劝他回去,他总说“再送送”,说的时候不看我,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。到了车站他就站在那里,等我上车,等车开走。我从车窗望出去,他一点点变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融进站台灰蒙蒙的背景里。那个背影没有朱自清父亲爬月台的笨拙,却有一样的牵挂。只是我父亲从不回头,也不挥手,就那样站着,站成一棵树。车开出很远,我还能在反光镜里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。他不说再见,大概是怕说了,就真的再见了。
每年资江涨水,父亲就去网鱼。有时空手回来,也乐呵呵的。儿子儿媳妇和孙子们一回家,他天不亮就去江边投饵料,站在岸边等鱼上钩的样子,比谁都高兴。他对我们的学习管得严。他自己不识字,却知道看分数,知道数墙上的奖状。那时我不懂,他为什么那么在意一张纸。后来我在北京人民军医出版社出版了五十四本著作,在全国新华书店发行,才明白他当年在乎的,其实是一个孩子能走多远。他用自己的脚丈量过,知道路有多长,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送,想让自己有限的力气,变成孩子脚下多走一程的底气。
如今儿孙满堂,有从事国际贸易的,有在医院工作的,有营销酒业的,有做房地产装饰的,还有上高中、小学、幼儿园的。个个在不同的岗位上,做着各自的事情。父亲若是能看到,大概又会站在资江边上,乐呵呵地投饵料了吧。他一定还是那个姿势,弯着腰,一颗一颗,不急不躁。江水年年涨,他知道鱼会来。
只是那个背影再也看不到了,可又好像处处都是:在每个孩子认真做事的专注里,在每次家人围坐的欢笑里,在不言不语却始终如一的坚持里。朱自清的父亲用几个橘子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背影,而我的父亲用他的一生,留下了一个家。
十年啦!每当我远行,每当我写字,每当我在资江边看见捕鱼的人,那个背影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弯着腰,投着饵,一程又一程地送着,从不说再见。他不说,我就假装他还在那里。江边的风还是当年的风,只是吹过来时,我替他把那个“李”字,又描深了一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