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曾热情

　　△今年6月，作者与妻子陪岳母摄于橘子洲头

　　那是一个天高云淡、风和日丽的好天气，我陪着整整九十岁的岳母，去长沙橘子洲头游玩。她的大女儿(我的妻子)也一同前往。

　　岳母出生在1936年，跨过近一个世纪的风霜，腿脚早已不如年轻人灵便，走起来步履蹒跚。可这要强的老太太性子倔，这一路出门走走停停，既不拄拐杖，也不愿让我们搀扶。一起陪在身旁的大女儿生怕她跌倒摔着，好几次悄悄凑过去想搭把手，可每回都被老母亲执意推开。她这倔脾气，打年轻时候就这样——只要是自己觉得能撑下来的事，就绝不肯开口麻烦任何人，哪怕是自己的家人，也不肯多求助半分。

　　岳母生在旧社会，家境贫寒，从没上过一天学。可她偏偏是个很上进的性子，等大女儿上了小学，每天放学回家，她就要女儿把当天课堂上学的字教给自己认，就这么一点一滴攒着，愣是认识了不少常用字，现在一般的报纸文章、电视字幕，她都能顺顺当当读下来。她最爱做的事就是看天气预报，每天到点就早早打开电视守着，看完本地天气预报再看本地新闻。不光看，还能把“重要新闻”和第二天的天气情况都记下来，然后就给家里人“转播”，说得绘声绘色，半点儿都不糊涂。

　　岳母退休前，是一家省级公司的理发师，干了一辈子理发手艺。她待人友善，对每个顾客都和和气气，技术又过硬，当年店里只要她值班，常常有顾客排着队等她剪发，就信她的技术和为人。

　　岳母年轻的时候就特别注重锻炼，那时候天天去公园，吊单杠、晃腰扩胸，七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劈腿压腿，坚持洗冷水脸、冷水澡，身子骨硬朗得让年轻人都羡慕，当年湖南卫视还专门派人到家里采访报道过她，称她是“健身达人”。或许就是因为平时坚持锻炼，去年摔过两大跤，居然没受一点伤;早几年还有一次不小心失足，从二十多级的楼梯上滚下来，也奇迹般毫发无损。

　　岳母平时过日子也节省得厉害，出门上街走得累了，腿脚酸得抬不起来，手里攥着几块钱，捏出了水也舍不得用来搭出租车，硬是一步步慢慢走回家，说能走就别花那个冤枉钱。

　　早些年，我们知道她一辈子没坐过飞机，一直想“摸摸云”“看看海”，我们就专门凑了假期，带她飞去海南，坐了飞机，看了大海，满足了她多年的心愿。那一趟回来，她跟街坊邻居念叨了大半年，说坐飞机在云上飞的感觉，太快乐太惬意了。

　　这几年看着她走路越来越费劲，我们几个孩子商量着给她买一台轻便的轮椅，出门推着她也省力，可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准我们买，她说自己还能动，慢慢走就行，花那个钱干什么。而且她心里总觉得，好好的能走路，坐轮椅让人看了不好意思。唉!都这把年纪了，还死要面子活受罪。后来不管她同意不同意，我买来了再说。结果她老人家还是接受了我的好意。

　　别看老太太九十岁了，可耳不聋眼不花，记性还特别好。她最喜欢看湖南都市频道的《寻情记》，还有湖南娱乐频道的《爱情保卫战》《桃花朵朵开》和《幸福花儿开》，每次看完，都能原原本本把节目里的故事讲给街坊邻居听。我跟她开玩笑说，“电视台都该请你去做情感嘉宾了。”

　　老太太生活特别有规律，一日三餐、荤素适当，起床就寝，早晚定时。她从不吃什么五花八门的保健品，即使现在已九十高龄，还保持每天下楼在院子里散步的习惯。有人问她长寿的秘诀，她说，“没什么秘诀，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
　　岳母的老伴、我的岳父也是高寿，去年九十二岁才走。岳父在世的时候，老两口几乎天天都要拌两句嘴——不是讲岳父出门忘了带钥匙，就是说岳父喝酒讨嫌，吵了一辈子。可现在岳父走了，屋子空了，岳母反倒天天念叨岳父的好，说以前他帮着买菜，帮着做家务，说他其实心细，知道她胃不好，每次出去都记得给她买易消化又合口味的食品。七十多年的夫妻，从青丝走到白发，朝夕相处了大半辈子，这世界上除了父母，哪还有第二个人能比老夫老妻更相亲，更让人难忘呢?

　　九十岁的人了，说起来也算得上是“老古董”了，可她的思维一点都不古董。对现在许多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她都能接受。比如说看待年轻人穿破烂的牛仔裤，她认为这些是年轻人的特色，是时髦。尤其是对于自己的身后事，她对孩子们说，不要开什么追悼会，不要讲排场铺张浪费还折腾人，火化就行，不要留骨灰。即使留下骨灰，也要响应国家的号召搞生态葬，后人更不要年年上坟挂青。这老太太真的不一般，怎么思想就那么通透前卫?

　　那天在橘子洲，风吹过洲头的橘子树，带着青橘的清香漫过来，岳母慢慢沿着江滩走，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湘江的游船，看看远处的岳麓山，脸上带着舒展的笑容，说活了九十年，平生第一次到橘子洲头看到伟人的巨大雕像，真的好激动。我看着她颤巍巍的背影，心里格外感慨：这一辈子，她含辛茹苦，养大了四个孩子，勤勤恳恳过日子，从来没喊过苦喊过累，哪怕九十岁了，还保留着那股子要强的劲儿，那份时时为别人着想的心。能陪着这样的老人家出来走走，看她很开心的样子，我们做晚辈的也很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