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刘国荣
老父亲快要临终前,将我叫到床前,用颤抖的手从枕头下拿出那枚镌刻着“福”字的金戒指,递到我面前,示意我戴在左手无名指上。看着老父亲热泪盈眶,我轻轻地从老父亲手中接过了那枚金光闪闪的金戒指,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。
老父亲曾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名牌学校毕业的老地质队员,走出校门后一直在野外从事地质找矿工作。内蒙古、湖北、湖南等多个地质队他都工作过。他找过岩金矿,也找过沙金矿,并参与过多个金矿床的开发,但他却从来没有戴过与金有关的首饰。
那时,因为家里太穷,穷得父亲结婚时连一间婚房都没有,嫁过去的母亲在新婚之夜也只能借住在邻居的房子里。新婚的母亲仅在父亲的老家住了一夜,第二天就哭着跑回了娘家。母亲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在外公、外婆家顽强地生活,一住就是十多年,以致我们兄妹五人就有四人是在外公、外婆家出生的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后的第三年,当地“造反派”们说“母亲是嫁出去的女,泼出去的水”,硬是把母亲和我们兄妹四人赶回到了父亲的老家。
父亲老家地处雪峰山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那里山高路陡,自然环境条件极差,甚至连温饱都成了问题。老父亲为了照顾母亲和我们兄妹,终于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调回了家乡的地质队。当时刚刚40出头的父亲本来有机会留在队部机关工作,但他却说服了领导,硬是坚持要去野外从事他的地质找矿工作。
上世纪90年代中期,地质队流行勘查开发一体化,地勘单位既找矿又开矿,特别是采取池浸、堆淋等方法提取氧化金。那年父亲所在的分队找到了一处储量较大、品位较富的氧化金矿。父亲马不停蹄地带着一帮子人干了起来,并成了队上乃至省地勘系统内当时用氰化法提取金矿的试点单位。
那时,父亲是开发分队的党支部书记兼副分队长,直接掌管着金矿开发这一块,一年下来还要生产一定数量的黄金。我和家人曾想,甚至也有很多人猜测,开发了多年黄金矿山的父亲,别说私下会截流多少黄金,至少自己也应该弄一个金戒指戴戴吧。
直到父亲退休了多年,我也没有看见老父亲的黄金戒指。难道家人的想法和别人的猜测都是错误的?我把这个疑问告诉了父亲,他语重心长地和我说,“自己是一名老党员,又是单位的一名中层干部,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拿,别说是黄金产品,就是一支铅笔、一块刀片,都要节约着用。分队生产出来的每克黄金,都凝聚着全分队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心血,那是要交公的啊。”
父亲70大寿时,我想父亲一辈子找金矿,还开发过金矿,自己却没有一件黄金饰品,这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。于是,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中萌发,趁着老父亲70大寿的机会,买个金戒指送给他,以此了却他一辈子找金矿却从没有戴过金首饰的愿望。
父亲70大寿那天,兄妹们一个个拿出红包为老父亲祝寿。当我从口袋中拿出一枚金戒指递到老父亲的面前时,老父亲和在场的亲朋好友都大吃一惊。我拉过老父亲的手,当着大家的面把金戒指戴在了老父亲的手上,这个惊喜不仅令老父亲非常感动,而且还赢得了大家的一片掌声。
金戒指戴在老父亲的手上仅仅5年,在他75岁那年,又从自己的手上摘了下来,戴在了我的手上。如今,我这个过去从不戴任何金首饰的人,却将老父亲传给我的金戒指,每时每刻都戴在手上,似乎已成为我生活中一件不可缺少的宝贝。
一晃老父亲已去世18年整。每年的清明节,我都会戴着老父亲传给我的金戒指,来到老父亲的坟前挂青扫墓。望着黑色的墓碑,我仿佛感受到了金戒指上老父亲的余温,看到了老父亲手拿地质锤,肩背地质包,迎着朝阳,披着彩霞,迈着矫健的步伐,行走在布满荆棘的山野中,正向着一个新的金矿区走去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