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安敏
集诗人廖志理四十年诗歌创作精华的《最好的人间》，以湖南目前之唯一入选《诗刊》社主编的全国性重要诗歌品牌《新时代诗库》，由中国言实出版社出版。最近，两社联袂湖南省作家协会，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廖志理诗创作学术研讨会，这也是该诗库第一部进入最高国家文学殿堂做研讨的作品。与会专家的一致性共识是：廖志理的诗歌为当下新自然诗歌创作提供了优秀范本。
读诗集一个最鲜明的感觉是：志理之诗，起于匍匐自然之“物境”。从四十年前的处女作《我播种》开始，到近年来的一组《日月之上》，构成了极具隐喻的诗路链接，展示的是诗人从创作的“物境”出发，向“情境”与“意境”摆渡，直抵诗性“日月”高地的壮丽之旅。
《我播种》这样着笔：“一粒黄澄澄的松籽/是一个遥远的梦境/是一个鲜亮的动机/轻轻播进了大地。”谁能把“动机”一词放到并不起眼的种子身上呢?知道种子会发芽，但所有的光环都笼罩在花朵和果实身上;而其实，没有种子的“动机”就没有烂漫没有丰硕。这个“动机”涵盖诗人表达的两个层面：第一是种子本身的自然生命动机。这孕育大地之美的动机被诗人发现与放大，这种子因此强大而光芒四射!第二则是诗人的创作生命动机。廖志理之所以写诗，也许是种子给了他启迪。他看到种子经历过“冻结灵魂的春寒料峭/冲决希望的狂洪暴雨”，更感受到了它“渴望再生的权利”!这一启迪无疑给了他创作的力量，只要把创作的种子播种于生活的土壤，土壤就会集大自然之灵气予以滋润。自此，俯身自然忠于自然便成了他诗灵魂最富营养的种子，而今已长成新自然诗林之大树，如大地之子，景仰《日月之上》。
大自然是生活的土壤，廖志理始终明白《来自生活最初的激情》还是故乡，《母亲的灯》还亮在《众水环绕的村庄》里。几乎在整个九十年代，他诗的灵魂全扑在对泥土的牵肠挂肚。秋荷、蛾眉豆、苎麻、辣椒、玉米、桃子、鸡冠花在他眼前全是诗，雁声、叫天子也是诗，《八月桂花》《九月的谷垛》更有诗。他几乎写尽了家园的一草一木和五谷杂粮。这些自然的“物境”指向的却是人性的“情境”，花开花落里全是泥土间的代代众生人间冷暖。村庄里的父老乡亲，亲切在每一片叶每一把汗每一声鸡啼每一缕炊烟里。
诗人更有从地表到地心的发现，这个发现成为他从《我播种》到《日月之上》的突破性跨越。
他发现了《地下水》：“被破碎被肢解的晶莹躯体/汩汩流汇压抑的痛苦/在厄运的牙缝间寻找一扇希望之门”。他发现了清澈的存在、力量的蕴藏与含蓄的执著。在这一“物境”里，廖志理同时发现了《汲水的人》，也在这一瞬间，他的诗与大地、与人类、与一代一代生死相依的命运极大密度地交融于一体。
廖志理的诗眼发现了地底潜行的力量，又从家园的身影中看到了竹篮打水的人，这些诗作不仅冶炼了物境、情境与意境的炉火纯青，又升华出对民族与人类命运的拷问与承担。而再读到《日月之上》时，才看到一山更比一山高，天外有天!
诗人不重复自己。他反省到以往的诗虽然有“物境”有“情境”有“意境”，但仍嫌过多地纠缠于物象，能不能超然物外?能不能在再空灵再简约中成为绝唱?从“物境”来说，地下水也好竹篮打水也好，似乎已为大地找到了一种新的解读方式，也用自己的方式叩击出了大地的回声。可大地上还有多少古往今来需要解读呢?大地之书的每一章每一段，是不是都有一个诗眼呢?
廖志理又出发了，这次出发，他的行囊里装了三个要件：一是跳出本土村庄走向更广阔的“物境”空间;二是彻底撩开现象寻求超凡脱俗的诗美;三是立足点始终不变，始终脚踩大地匍匐大地背负大地。
他是背负着大地抵达日月之上的!
读他组诗《日月之上》里的《青海湖》《镜泊湖》《长白山天池》《日月山》《塔尔寺》《倒淌河小镇》，我仿佛在听天籁之声，感到灵气氤氲，出神入化。我的脚步如此轻盈，我的眼前如此精致，我把青海湖当作一块玉佩，贴在胸口，心胸倏然间无限高远……
高原之上的浩瀚之湖会让多少诗人思绪万千，引吭高歌，廖志理却如此冷静!我明白了，他已远离尘嚣，站在了日月之上，并非独自一人，而是相携着“地下水”和“汲水的人”，与青海湖一起，静听鸟鸣……
廖志理的《日月之上》，每一首，我都能在其简约的、灵动的、像天籁之音一样的音节里，捕捉出无可穷尽的画面，感受无限辽阔高远的境界。我以为这就是新自然诗从“物境”到“情境”到“意境”高度融合的范本，是对王昌龄“三境”诗歌审美理念水乳交融的最佳实践：处身于境，视境于心，了然境象，深得其情，思之于心，则得其真矣。廖志理的实践始于《我播种》，但那时的“物境”强于“意境”，而到了《日月之上》，“物境”已通过“情境”全然溶化于“意境”!正是因为诗人忠于生活而成为发现者，灵感光波才迸涌于心;因为拷问生活而成为思想者，情理张力才蓄势而至;因为提升生活而成为传道者，精神高度和艺术高度才卓然而立!
读罢诗集，我掩卷要说的一句话是：廖志理最初“播种”的动机，就是让大地生机勃勃，给自然世界的芸芸众生——最好的人间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