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陈友桃
童年那栋老式木房,是当年分得的地主旧屋。黄褐色的木柱,粗糙的木板墙,青灰小瓦覆盖屋顶,没有半点奢华,却有着如今楼房比不了的清凉。我还记得门前有一块大坪,坪里长着一棵木槿树,坪的边缘连着石头砌成的码头。屋后有一口水井,井水清凉甘甜。每到酷暑,屋里总是阴凉舒爽,穿堂风缓缓掠过,携着门口那株木槿淡淡的幽香,伴我度过一整个充满幻想的童年。
屋门前的木槿树,树形不算高大,枝干也不算粗壮,可一旦开花,却开得格外繁盛。一到夏天,满树花团锦簇,花朵硕大丰盈,花瓣层层叠叠、肉润厚实,肌理平滑温润。我总爱伸出小手轻轻抚摸,触感软润细腻,宛若一块温润厚实的绸缎。这木槿树只开花不结果,把所有养分都倾注在花瓣里,开得热烈烂漫,也开得朴实真切。我们本地叫它凤子花,有的地方叫喇叭花,还有的称它篱障花。
在那些物资匮乏、日子清苦的年月里,寻常瓜果蔬菜时常短缺,家门口的木槿花,便成了餐桌上难得的美味。母亲常说,这花不单能当菜吃,还是滋养身心的好药物。它品性平和,能清热降火,夏日食用顿觉心神清爽;花瓣自带温润黏液,可养胃润肺,老人小孩吃着都温和舒爽。在缺医少药的童年岁月,一碗木槿花,既是充饥的家常菜,也是守护一家人安康的民间小偏方。
木槿花四月次第绽放,一直开到秋日凋零。气温越高,花开得越欢。每到花事正盛时,母亲总会细心摘下最鲜嫩的花苞花朵,去蒂洗净,再切上几个新鲜青辣椒。锅里放少许猪油,先把辣椒炒出鲜辣清香,再下入木槿花不停翻炒。片刻之间,厚实的花瓣微微变软,鲜香四溢,粉嫩的花瓣衬着青绿的辣椒,看着便让人流口水。入口滑嫩软糯,鲜香清润,不油不腻,那股清爽滋味,顺着喉咙直润到心里。
小时候我们若是肠胃不适、轻微腹泻,母亲便摘下凤子花洗净,煮水给我们饮用,腹痛腹泻很快便能缓解。有时小便赤黄、淋漓不尽,母亲也会摘来凤子花煮水,喝下后不适症状便慢慢消失。
清贫岁月里,母亲没有珍贵好物可以给予我们,却把身边能食用、能入药、能养人的草木,都用心拾掇。一碗木槿花炒辣椒,藏着她勤俭持家的本分;几朵木槿花煮清水,藏着她沉默内敛的疼爱。那滑嫩的口感、淡淡的花香,不仅留存在舌尖味蕾,更深深镌刻在岁月记忆里。
后来日子渐渐宽裕,老旧木屋被推倒,原地盖起了宽敞明亮的新房。陪伴我整个童年的木槿树,也在建房时被砍伐。满树繁花的景致、树下静默的时光、灶台飘出的花香,都一同尘封在了往昔岁月。
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,母亲也早已离我们远去。如今每每见到别处盛放的木槿花,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那一片粉红花海,浮现出母亲在树下摘花、灶台前炒菜的勤劳身影。那厚实温润的花,那道朴素简单的家常菜,那段清苦却满是暖意的旧时光,还有母亲温婉的模样,都会一一涌上心头。
我总盼着能在农家小院栽一株木槿,让它年年盛夏开满粉红繁花。等花开时节,摘几朵配上青辣椒清炒,再尝一尝儿时的味道,就好似母亲仍在身旁,童年从未走远。
花开一季,思念一生。那一株木槿花,永远绽放在我心底,伴着母亲绵长的爱意,岁岁年年,永不凋零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