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郭丁文

　　我未见过祖父。祖辈们离世时年龄都不大，“人生六十，死而不夭”，耄耋之年，当属高寿。

　　父亲也没有见过先祖。父亲是遗腹子。据父亲说，这也是祖父死后不能归葬祖坟山而只能葬在自家望天田的原因。乡土中国，生育的根本目的不只是养儿防老，更是家族血缘绵延和祖先祭祀不断。3个多月后，父亲终于出生了，他是祖父母生育的10个孩子的最后一个幼儿，也是存活于世的三个孩子中唯一的男丁。

　　先祖没有留下一张相片，也没有画影。对于先祖的记忆，只存留于两个姑妈的回忆和祖母转述给父亲的讲述之中。父亲出生前一年，大姑妈已经出嫁至隔山的村庄。姑父是个本分壮实的好青年。年幼的父亲、10岁的小姑姑与祖母生活在老屋之中。我母亲——从未见过先祖的儿媳在50年后的某天说在梦中见到了先祖：“公公戴着棉帽，穿着对襟长衫，高高壮壮。”她向我们描述梦中的先祖时，姑妈们双眼含泪不住地点头：“老父亲当年就是这个样子。一点没错，高高大大的。”

　　先祖在她们的记忆里肯定是壮实高大的。据小姑回忆，她的父亲死于深秋的霖雨，只活了53岁。“那年，我刚满10岁。”小姑道：“前一年，他将在资水上行驶了10多年的小木船贱卖，回家专事务农。”但陈年旧账仍需清偿，每到农闲时节，先祖就背着装有欠条的布袋四处张罗，沿资水步行两百余里，到白溪、坪口、横阳等地讨取赊欠。讨回的账款多用于偿还自己的欠款。一年多时间，并无微银进入家中。但他死后，也没有留下任何尾欠。

　　1951年冬月，暮秋冷雨，天低云黯，连日寒霖不断。某日傍晚，先祖一身湿冷踏进门来。手中的纸伞早被绵密冷雨打残，衣衫草鞋尽透寒潮，无半分干处。“愁霖腹疾俱难遣，万里西风夜正长。”他兴冲冲地跑进屋，对正端坐堂屋的曾祖母说道：“母亲，昨天我到白溪某某那儿收到了煤款，搭船到矿上将赊欠还清了。从此，再也没有一分欠款了。”祖母将他身上的湿衣换净，曾祖母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。他兴高采烈地向家人讲述着这些年在外跑船的见闻，还清欠款的那种如释重负感使他神清气爽。但人生自古悲喜无常。当晚，躺在床上的先祖就开始高烧不退，一病不起。这是个天地萧瑟的冬月。先祖得病后不到两个月就离开人世。

　　父亲出生后，祖母一人拉扯着儿子和次女。三人住在老屋的偏厦后房中，正厦两间前房是曾祖母的居所。祖母一人拉扯两个幼子自是不易，且还需尽媳妇的义务，侍奉已年满70的婆婆。好在大姑出嫁，姑父能够帮衬。自耕田中的出产难以养活幼儿，大姑妈偶尔就会从婆家带一些薯米接济娘家。50年后，小姑回忆道：“你大姑时不时会到庵堂垴上大声呼唤我的名字。听到姐姐的呼喊，我就会提着猪草篮子爬坡上坎，到垴上去找姐姐。”姐姐比妹妹大十岁。见到妹妹，姐姐用布巾帮妹妹擦干净脸，又从猪草篮中拿出几个刚挖出来的红薯、土豆，或半升白米、几把青菜放进妹妹的篮中，再用几把猪草遮住。有时，还会有几个鸡蛋或小鱼干。姐姐叮嘱妹妹：“不要叫人看到了啊!回家要娘把鸡蛋煮给小弟弟吃。你和娘就吃小鱼干，鱼干有刺，不要卡着弟弟了。”大姑比父亲大了20岁，“长兄如父、长姐如母”。父亲成年后长到了一米七，这离不开祖母的养育和姑妈们的照顾。

　　回忆先祖，其实我写不出多少文字。因为未曾谋面，更是由于先祖极为平凡。先祖只读过三年私塾，会写会记而已。先祖年少时，曾祖名下有20亩田地，一栋两厦六间的木房，农忙时会请一两个短工，在乡下属于小康家庭。但兵荒马乱的年月，男丁成年多要作为主劳力帮衬家中。资水边的人们，农闲时节要放排或驾船做生意。曾祖买了一艘30方量的小船，从陡山岩煤矿装煤沿江叫卖。后来将这艘小船转给了祖父。祖父驾船10多年，船行至新化青石街、白溪就能将散煤售尽。抗战后最远到过岳阳、汉口。但收入除去耗口，并无多少积蓄，养家糊口仍靠10亩薄田。1945年春天，日寇进攻新化，中国战区最后一战雪峰山战役打响。当时，大同镇至县城上梅镇的官道穿村而过，村中老小在保甲长的动员下都跑到后山洞中躲藏起来。但先祖惦记着春耕稻种下田，不愿意离家进山。保甲长拿他没办法，恨恨道：“日本兵已经到了大同，到时被拉了夫或害了不要怪政府。”此时，村中已出现不少外地口音的货郎客(实为带路汉奸)。先祖在外地跑船多年，心高胆大，还是不跑，将已催芽的稻谷撒播入田。菩萨保佑!日本兵渡过资水，走到离家仅十里的禾青社学里街上后转向南边，经石槽铺、天龙山到洋溪街上去了，没有进入新化县城。所以，先祖也躲过一劫。

　　先祖是乡间极为平凡的农人，在世上没有留下多少行状。他平凡而传统地在这世界上过了50多年。他和所有真善美的中国人一样，是一个勤劳勇敢的好人。他没有积欠人家一分钱，也没有卖过一分田地，更没有生过害人之心。想起他时，我泪流满面——为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操劳而真诚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