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欧松次 李志和 蔡超辉

　　新化县城东十里有村曰向荣，张古塘畔荷叶田田，黄会塔山松柏苍苍。自南宋以降，蔡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，耕读传家，历八百余载。及至清末，兰孙公一脉走出护国元勋蔡锷(原名艮寅，字松坡，班号泽坡);而双峰永丰蔡林氏一门，则孕育出革命先驱蔡和森(字润寰，号稣仙，班号泽膺)。娄底蔡姓，辉映湖湘。

 

　　蔡氏姓源考略

　　蔡氏之先，出自姬姓。周武王克商，封其弟叔度于蔡(今河南上蔡)，是为蔡国始封之君。其子胡能改行率德，周公旦举为鲁卿士，复封于蔡，是为蔡仲。此即《周书·蔡仲之命》所载“蔡仲克庸祇德，周公以为卿士”之本事，新化蔡氏旧谱多以“祇德堂”为堂号，典出于此。

　　蔡国历传二十三君，凡六百余年，公元前447年为楚所灭。子孙以国为氏，散居中原。两汉至唐宋，蔡氏南迁，一支入闽，一支入赣，一支沿湘江而上，辗转湖湘。

　　新化蔡氏奉源公(字世洪，号元纪)为南迁始祖。据新化蔡氏谱载，源公为东汉丞相蔡淑二十一世孙，祖居河南汝宁新蔡。靖康之变，源公携家随高宗南渡，官焕章阁秘书郎。生三子，长子维孟奉母徙苏州洞庭，孝宗淳熙年间奉诏讨贼，出守江右，编军宝庆卫，定居楚之梅城(今新化)。源公三世孙均和，奉母段氏徙居梅城，殁葬车田陡山岩，被尊为新化蔡氏始迁祖。蔡锷六世祖兰孙，笃生五子十八孙，家族始大，配袁氏葬黄会任公岭，此岭后为蔡氏祖坟山，蔡锷多代祖先均葬于此。

 

　　△蔡锷塑像

 

　　△蔡锷(蔡泽坡)在新化蔡氏四修族谱中的血缘关系

　　蔡林氏源流：复姓背后的感恩传奇

　　双峰永丰蔡林氏一支，复姓之由来尤见知恩图报之传统。据《永丰蔡林氏族谱》记载：始祖本名林启秀(孝清)，其祖籍福建兴化莆田县江口镇;康熙十年(1671)年方12岁的林启秀随舅公蔡仕职及其子蔡开臣“迁楚，卜居上湘之永丰市(今双峰县永丰镇)。开臣公为之教养婚娶，抚若己子。开臣公弃世，启秀公笃念恩义难忘，遂奉其祀，而以蔡为氏，相承数世……”(《宣统二年族谱·跋》)，“蔡林”复姓由此产生，孝清更名为清生，至今永丰蔡林氏尊清生为始祖。

　　清生生于顺治十六年(1659)，殁于雍正二年(1724)，配何氏，生四子。永丰蔡林氏班序为：清琦志百代，兴隆锦泽长。蔡和森即为第九代“泽”字班，其世系考证为：清生→瑞琦→志勤(太学生)→百嘉→代明(赠奉政大夫)→兴璝(太学生、双峰书院首士)→隆年(封奉政大夫)→锦鸿(主修族谱)→泽膺(字润寰，后改号和森，学名蔡林彬)。

　　蔡和森之名“泽膺”正合“泽”字班辈，与蔡锷同属“泽”字辈。两位不同族系偶合“泽”字辈的杰出人物，建不朽功业，光耀蔡氏家族，可谓盛矣!

 

　　△蔡和森同志光辉一家雕像

 

　　△双峰蔡林氏族谱中蔡和森的名字叫蔡泽膺

　　堂号与班序

　　新化蔡氏旧谱所用堂号有二：一曰“祇德堂”，取敬承先德之义;一曰“继户堂”，始于同治八年(1869)两房合谱之时。“继户”兼含两义：户籍上，蔡氏落籍新化大阳上八都，分为十甲，八甲曰蔡继，谱称“民编八甲，里递蔡继”;军籍上，称“伍编宝庆卫，军名蔡什，坐落邵阳太平一都”。一文一武，恰与蔡氏既重文教、又尚忠勇的家风暗合。

　　源公一脉老班序为：“泰均明绍，孙德应志，兴永伏祖，朝廷正大。”后续云：“光文洪世泽，锡玉景其昌，宗荣礽嗣起，荫祚庆延长。”同治合谱后统一班序：“立本崇忠孝，隆基启吉祥，熙和家益庆，宽厚业恒长，道广才能达，规成理学彰。”“忠孝”“厚德”“崇本”“立基”之训贯穿始终，正是蔡氏家风的核心要义。新化蔡氏自雍正十一年首修族谱，历经七修，绵延近三百年。

　　永丰蔡林氏堂号“述德堂”意为讲述、传承与践行道德，核心取自《论语》“述而不作”与“德必有邻”，寓意弘道尚德、德业流芳。永丰蔡林氏族谱首撰于道光十七年(1837)，宣统二年(1910)正式成印，蔡和森姑父、举人朱道濂撰序。蔡氏“祇德堂”和蔡林氏“述德堂”，都含敬承先德之义;两堂修谱续脉、慎终追远的传统，维系着家族共同的认同与传承。

 

　　△新化蔡氏、双峰蔡林氏家谱中体现家风家教的班次表

　　优良家风代代传承

　　蔡氏家风以“耕读传家、书香继世、忠义报国、节孝持家”十六字为纲，今择要述之。

　　耕读传家，书香继世

　　蔡氏虽为农家，历代却以耕读传家，读书之风绵延不绝。新化羊撞一地，“清嘉庆、道光、咸丰、同治间，人才辈出，隶于学，举于乡者，踵相接”;黄榜上蔡氏，“子孙多列膠庠，极盛时，筑室储材”。

　　十七世祖大帼(字廷山)，业儒为生，雍正年间蔡氏一修族谱时亲撰谱序，文辞雅正，曰：“诗书相传，衣冠济美……谱牒世修，咸称望族。”十八世光容(字兴宗)为太学生，原配谭氏生子文经，继配潘氏生子文绣(蔡锷曾祖)，耕读传家，家境殷实。光容公早逝，继配潘孺年方二十八，与谭孺人同心持家，勤勉课训子孙，优良家风绵延五代。

　　蔡锷幼年，父正陵公开蒙授业，后拜学者樊锥为师。六岁入私塾，十岁读完四书五经，十三岁应考，主考出联：“邵阳考生八十名，唯汝最小。”蔡锷应对：“孔门弟子三千众，数回领先。”主考令其在方寸小纸写万字，蔡锷提笔：“一而十，十而百，百而千，千而万。”主考叹曰“神童也!”遂补县秀才。十五岁入长沙时务学堂，师从梁启超、谭嗣同;十七岁东渡日本，入陆军士官学校，与蒋百里、张孝准并称“中国士官三杰”。

　　永丰蔡林氏亦世代书香。志勤太学生，兴璝太学生、双峰书院首士，锦鸿授奉政大夫、主修族谱。蔡和森1913年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，后转入湖南高等师范，五四运动后赴法勤工俭学，终成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重要领导人，最早提出“中国共产党”名称。从新化蔡锷到双峰蔡和森，娄底蔡氏一门双杰，实为耕读传家、厚积薄发之明证。

　　节孝持家，坚贞自立

　　蔡氏女性在家族传承中展现了非凡的坚韧与担当。十九世文绣(蔡锷曾祖)英年早逝，妻潘氏年方二十余岁，守节抚孤，撑持门户数十年。同治年间奉旨旌表节孝，载入《新化县志》。内侄潘厚炳撰赞：“孀居守节，志若冰霜。秉姿幽静，赋性贞祥。巾帼若此，万古流芳。”

　　蔡锷之母王氏身世尤苦，幼为弃婴，由王家收养，嫁入蔡门后随夫迁居武冈山门，以磨豆腐、卖饭为生。蔡锷父亲蔡正陵初做裁缝，后教私塾，王氏砍柴磨豆腐，佐夫营生。蔡家门前路险，蔡母常搓草绳挂于门侧供路人取用;夜置笼火杉皮供夜行者燃火照路。卖饭时钱不够则少收，无钱则赊欠，不还亦不问。蔡锷幼年上学，“走三天旱路，带一个咸鸭蛋，只买饭不买菜，一个咸鸭蛋吃了三天”。正陵早逝，王氏携幼子磨豆腐度日，“八九岁小儿每日上山打柴，一根柴火五六个刀口”，王氏晚年忆及“一面烧火，一面掉眼泪”。梁启超贺王太夫人五十寿辰，赞其“犹服浣濯之衣，屏兼珍之味”——哲嗣虽身居高位，蔡母仍不改寒素家风!

　　蔡和森之母葛健豪，年届五旬赴法勤工俭学，轰动一时，舆论称为“二十世纪惊人的妇人”。她培养出四位中共中央委员，虽非中共党员，却立传于《中共党史人物传》。从王氏乡间磨豆腐，到葛健豪远渡重洋，蔡氏女性以不同方式展现了同样的坚韧与担当。

　　姻亲网络：书香传家的社会根基

　　蔡氏家风之绵延，除家族内部教育传承外，更依赖绵密深厚的姻亲“文化圈”。蔡锷曾祖母潘氏系太学生潘净江长女;祖母刘氏出身高庄书香之家，其父刘建发兄弟五人皆读书明理，从堂叔刘达诗为道光丁酉科举人，诗入《沅湘耆旧集》。蔡、潘、刘三族累代联姻，诗文往还，形成紧密关联。

　　永丰蔡林氏姻亲根基尤深。蔡和森外祖父葛承霖为湘军名将，官至按察使;其弟葛承霂为曾国藩大弟曾国潢女婿。由此关系，蔡和森父蔡蓉峰得入上海江南制造总局，蔡和森即出生上海。赴法留学前经费困难，向曾国藩外孙聂云台求助，聂捐三千大洋，使成行。

　　从新化蔡氏与潘、刘、曾诸姓累代联姻，到双峰蔡林氏与曾国藩家族姻亲关系，蔡氏通过姻亲网络深度嵌入湖湘士绅文化圈层。进士杨琨、刘应祥，举人邓显鹤、曾承谦等皆在族谱留文。邓显鹤(1777-1851)，晚清著名学者，编纂《沅湘耆旧集》，被誉为“楚南文献第一人”，其与蔡氏姻亲圈曾氏家族有姻亲关系，足见蔡氏已迈入湖湘顶流。

　　忠义报国，肝胆相照

　　蔡氏家风“忠义”二字，尤其在蔡锷将军身上得到极致彰显。1915年袁世凯称帝，蔡锷虎口脱险，潜赴云南，发动护国战争，以三千之众抗十万之师，最终取消帝制，再造共和。临行与梁启超诀别：“此次行动，非为个人之荣辱，实为四万万人争人格。”护国期间，袁世凯下令查抄原籍，蔡母王氏携孙每日黎明躲入深山，天黑方归，长达数月。长孙端生年一岁半患麻疹，深山缺医少药，农民采草药救之，王氏平生不信佛，亦念“阿弥陀佛”。蔡氏一门，上至老母下至幼孙，皆为护国大业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。

　　蔡锷英年早逝，遗言“锷以短命，未能尽力为民国，应为薄葬”。1917年国葬于长沙岳麓山，为民国时期“国葬第一人”。蔡和森承继忠义家风，以另一种方式报国。1931年因叛徒出卖在香港被捕，壮烈牺牲于广州，年仅36岁。从护国沙场到革命战场，娄底蔡氏子弟以不同方式践行“忠义报国”的家风祖训。

 

　　△新化蔡氏族谱卷首中记载邓显鹤为蔡氏姻亲所做的寿词

　　家风传承与当代价值

　　蔡氏家风历七百余年不衰，核心在于“以文化人、以德立族、以忠报国、以义传家”。

　　重文兴教、耕读传家，为家族注入持久生命力。从大帼公修谱立训到蔡锷13岁中秀才、蔡和森赴法勤工俭学，蔡氏始终将读书明理置于首位。无论困顿岁月——潘氏守节、刘氏耕读、王氏磨豆腐供子读书——从未放弃教育。这一精神启示：教育永远是家族兴旺、民族进步的根基。

　　知恩图报、不忘根本，为蔡林氏显著精神标识。孝清公因感念养育之恩，复姓蔡林，“既不忘姓氏来源，亦不忘养育之恩”，是感恩与传承的生动教材。永丰蔡林氏家训二十四条，“重祠宇”“保坟墓”“敦孝顺”“课耕读”，字字皆是修身齐家之道。

　　节孝持家、坚贞自立，展现蔡氏女性非凡力量。潘孺人、王太夫人、葛健豪，三代女性以柔弱之肩扛起家族重担，在困境中培育英才。坚韧不拔、自强不息的精神，是蔡氏家风最动人的篇章。

　　忠义报国、勇于担当，是蔡氏家风最辉煌的书写。蔡锷为四亿人争人格，蔡和森为革命献出生命。娄底蔡氏“忠义传家”，不仅是家族荣光，更是湖湘文化乃至中华民族精神的缩影。

　　新化蔡氏，源出姬周，南迁于宋，肇基于梅山，发轫于护国。永丰蔡林氏以复姓铭记养育之恩，与新化蔡氏同根同源、同守“泽”字班序。两族以相同家风，相继孕育蔡锷、蔡和森两位改写中国近代史的伟大人物——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荣光，更是湖湘文化“经世致用、忠义报国”精神的最佳注脚。

　　蔡锷远去，和森捐躯，然“松坡明月照千古，和森精神励后人”。今日重述蔡氏家风，不仅为厘清英雄家族渊源，更为寻回民族精神根脉——在逆境中坚守、在困顿中奋发、在危难中担当：但为苍生，敢问苍天的品格，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之源。

　　愿蔡氏家风，薪火相传;愿护国精神，永励后人。

　　(文中部分内容带有学术交流性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