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洋行像一头歇了百年的老牛，静卧在锡矿山的小溪边。溪水清冽，绕山脚潺潺流淌;齐腰深的冬茅漫过坡地，风一吹便簌簌作响。

　　同行的极老爷拄着拐杖，操着浓重的本地方言感慨：“你好好看，这选址没得挑!”细想之下，果然如此——脚下这条公路，原是当年挑运锑矿的大路，牛车马车可直抵厂门;身旁溪水，旱不涸、涝不溢，工人饮水、炉窑炼矿，用水都绰绰有余。堡坎下，青石拱桥横卧溪上，桥身爬满绿藤，旧桥栏早已无存，只剩平整青石可供歇坐。石上雕花被岁月磨平了棱角，云纹纹路却依稀可辨。桥头古樟与枫树挨枝错节，浓荫蔽住半条溪流;古树拱卫石桥，尽显虎踞龙盘之势。

　　洋行主体建筑拆的拆，倒塌的倒塌，改建的改建，仅半栋老屋留存着旧时格局。长廊的原木立柱依旧粗壮，隐约可见当年的气派。极老爷领我走进右侧偏屋，墙面是黄泥、石灰与稻草混合夯筑而成，如今斑驳脱落，露出内里褐黄的胎骨;墙根有雨水浸出的深褐水渍。正门残留半截石门框，刻着模糊的对联，我凑近辨认，一字一字缓缓念出：“修业勤为本，和衷信作基。”

　　“这洋行，当年在山里人眼里，满是神秘。”极老爷坐于桥边石墩，吧嗒着旱烟，烟袋火星明灭，“民国初年厂子建起，偶有西装礼帽之人出入，山里人便传是洋人开办，更有传言夜里厂房声响不断，是洋人在炼奇珍。实则哪有什么洋人，皆是本地能人，领着外省冶炼师傅，在这深山里办厂兴业。”

　　他眯眼追忆，仿佛重回当年炉火通明的盛景：炉前工人赤着上身，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落，被炉火烤得油亮，攥着长铁钎捅炉，火星溅湿裤腿也毫不在意;加料师傅推着独轮车，沉甸甸的锑矿石压得车轮嘎吱作响，倾料入炉，腾起呛人的白烟;鼓风的后生蹬踏风箱，风助火势，红光映得厂房亮如白昼。掌炉师傅身怀绝技，探手便知炉温，观火能辨火候，炼出的锑锭银亮光洁，皆錾着“修和”字号，成色上乘，引得各地客商争相求购。(待续)(曹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