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王志明

　　你不妨去珠山，去听听那里的秋。

　　珠山的秋，是从乌桕叶的边沿渗出来的。它被风的指甲掐了一下，叶尖先红了少许，然后慢慢浸润，越染越深。远远看去，整棵树如抹了一层胭脂。这时候风凉了，从领口钻进来，贴着皮肤滑下去，人感觉不到凉，却能凉到心里。满山的叶子都在动，像在说着夏天剩下的事。

　　看着这秋色，也让我想起一些爱秋的人。有一回，学生去看北大美学教授朱光潜，见院子里积了落叶，就去拿扫帚。朱光潜摆摆手，说这些落叶存了好久了，晚上看书时，就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响动，跟下雨似的，好听。他舍不得扫，有对大自然的敬重成分，还有文人的那些痴，让人蛮感动。

　　我每天早晨去走山。这山矮，海拔二百来米，说“爬”有点抬举它了。从山脚到半山亭，再绕到贤母墓，然后回家吃早饭，刚刚好。路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，实一脚虚一脚，踩上去脚底还有点滑。两边的女贞和苦楝，叶子掉得差不多了，枝干光秃秃露着，反倒比夏天好看。夏天的叶太满，都挤在一起了，秋天疏朗些，枝是枝，叶是叶，清清爽爽的。

　　卖豆腐脑的女人还在老地方。老远就扯开嗓子：“老王，今天桂花脑，才窨的。”她笑呵呵地说，下个月要走了，儿子在深圳买了房，接她过去住。“好事啊。”我说，“深圳比这里热闹。”她嘴角撇了撇，说这山怕是难看到了。淡淡的桂花香飘在碗里，我仰头喝着豆腐脑，像要把珠山的秋也喝下去。

　　半山亭里坐着老陈。他退休后天天来，说是洗肺。带根笛子，也不喜欢看谱，想到什么吹什么。在他停下的空当里，鸟儿几声啾鸣，似乎在接应他的笛声。那天他吹《梁祝》里一段慢板，调子有点忧伤，仿佛亭檐在滴水，一点点沁在心上。山风从亭子里穿过，几个音就跟着风跑了，散在满山的红叶里。

　　贤母墓在半山腰。阳光从树缝照下来，一条一条铺在石阶上。青灰色的碑上刻着“国之贤母”四字，是毛泽东拟词、林伯渠代写的。两边还有朱德他们的题词。碑上的字不大，笔画却刻得深。墓主是开国少将姜齐贤的母亲，刘太夫人。当年儿子跟着红军走了，多少年回不了家，她一个人在家操持，教育子孙要忠义报国。她把儿子给了国家，将一生牵挂留给自己，最后躺在半山腰，听山风拂动，听树叶呢喃。她的一生，急过，也缓过，最后缓成了山的一部分。

　　我在碑前站了很久，从兜里摸出一块桂花糖，放在石阶上，任风把糖纸吹得哗哗响。桂花糖的甜，桂花脑的香，都是珠山的秋味。她苦了一辈子，现在也该甜了。

　　上个月，有个操邵阳口音的“背包客”问：“这山有啥看头?”我告诉他，山是矮，可有厚度。有些话不需说透，只要在石碑前站站，山风一吹，就会明白。

　　回家后，我在窗台边坐下，一摸口袋，也不知什么时候装进了一片乌桕叶。老伴看到了，问：“又去捡了?”我说当书签，把秋天也夹在书里。

　　退休后，我不只是看珠山的叶子了。这山给了我许多东西，其中就有一个字，缓。山不高，正好慢慢走，又不至于停下来歇息。人刚退下来时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，上岸了，却不清楚原来的那把桨，该搁到哪条船上。珠山告诉我，不用划了，靠岸也是一种前行。看看那些石阶，被鞋磨得发亮，不也有光吗?

　　乌桕红得慢，慢，才会红得透。到了深秋，一片紧跟一片往下落，落得毫不含糊，似有前赴后继的坚毅。它从枝头下来时，不是狼狈逃跑，倒像轻盈回家。

　　到了秋天，人的步子就该小点了，心眼也柔一点，把半辈子的急，缓一缓。窗外有风，将乌桕叶掀了个面。想象中，明天的珠山，又该铺下一层暗红了。它们轻盈回家的时候，不知会嘀咕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