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段卓君

　　午后，我们驱车来到明清古巷，天色开始变得阴沉，整座古巷像浸在淡淡的水墨里，那份飘逸灵动的气质藏着恰到好处的庄重感，时光的流速也随之慢了下来。

　　古巷一共有3条，分别叫魏公庙巷、玉陵坡巷和灯笼馆巷。巷子很窄，窄得仅容两人错身，两边高墙以拱券支撑。房屋间的深巷走道用麻石铺路，弯曲而幽深。然而，当你以为闯入的只是一段被遗忘的建筑史时，一缕奇异的香气却穿越时空，幽幽飘来——那是擂茶的香，浓烈且带着姜的辛辣、芝麻的焦香，仿佛是古巷另一种形态的呼吸。

　　循香而至，不少店铺门口都在售卖擂茶，擂茶做法大同小异，无非就是把擂好的料用开水一泡，倒进杯子里就可食用。料也不过就是大街小巷随处可以找到的寻常食材。

　　“也不过如此。”我心里这样想着，然后转身准备离开。

　　这时，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从耳畔响起，迅速拉住了我欲离开的脚步，我转头看了去，遇见一位汉子正坐摊位旁擂擂茶。

　　他姓张，弓着背，双手紧握着擂棍，一圈一圈地、有节奏地研磨着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勾人食欲的清香，又有着难以言喻的醇厚。我不由得快步上前，蹲了下来，仔细查看着臼底的什物：碧绿的茶叶、炒香的白芝麻、饱满的花生米还有粗细均匀的姜丝。

　　“擂茶是由这些什物做成的?”“是的，这就是擂茶的‘起笔’!”老张继续说道：擂茶好不好喝，就看这擂的功夫到不到家，别看臼底的东西不过三四斤，但擂的时间可不少。说到这儿，他伸出右手对着我比划了一下。

　　“20分钟?”

　　“不一定，有时，耗时差不多半个小时。”“手要稳、心要沉、力道要均匀。花生米最胖也最硬，你必须要有十足的耐心，将它一点一点地磨碎，吃起来才不会那么硬嘴。”老张说着话，手一直不曾停歇，眼睛也一直看着臼底，他的动作，与巷子的节奏惊人的一致——缓慢、循环、沉浸而有力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巷子的墙，不是一天砌成的。明朝的砖、清朝的瓦、民国修补的灰浆，一层压一层，才成了如今的模样。”他手下，茶叶、白芝麻、花生米、姜丝，也在重复的运动中被分解、交融，最终不分彼此，成为舌尖上的美味。“擂棍转一圈，就像日子过一天。四百多年的巷子，你说，这擂棍转了多少圈?”

　　这比喻精妙得让人啧啧称赞。眼前的这座明清古巷，不正是历史“擂”出来的产物吗?明初“江西填湖广”的移民，带来了赣派的建筑格局与砌墙技术;清中期资江航运鼎盛，商贾云集，于是徽派的马头墙与湘地的木雕窗棂在此嫁接。几年前，当地政府部门对128处历史建筑进行“毫米级”测绘，采用的是传统“桐油石灰”工艺修复墙面。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文化、不同的人，如同擂钵中的各样原料，被时间的巨力反复研磨、挤压、融合，最终“擂”出了这条独一无二、风味复杂的“历史膏体”。擂茶的“融合”哲学，竟是古巷身世的绝佳隐喻。

　　“擂好了，要不要来一杯?”

　　“荣幸之至。”

　　老张忙起身，舀了一大勺擂好的原材料装进杯子，再倒入开水，瞬间热气蒸腾，香气轰然迸发，入口的瞬间，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：姜茶的暖、茶叶的香、芝麻花生的醇厚……在口中层次分明又最终和谐统一。这哪里是在喝茶，分明是在品尝一整条活色生香的古巷，啜饮一段烟火鼎盛的旧时光。我顿感羞愧，为之前的“狭隘”与“偏见”。

　　暮色四合，我准备告退。临行前，我特意买了一包擂茶，准备带回去给女儿们尝尝鲜，老张郑重其事地把擂茶塞到我手中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：“记住，无论做什么事，一定要手稳心沉。”我攥紧手心的擂茶，用力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