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彩初老校长是我父亲陈靖勋先生的同龄同事。二人一同经历了双峰二中历史上两大艰难时期:一是解放前夜,国民党桂系溃军图谋火烧起陆中学(双峰二中前身),师生们在地下党员曾彩初同志领导下与敌周旋斗争,保住了校舍。二是解放初,作为私立学校经费来源的田产不复存在,而新中国刚建立还来不及接管,教师们多流散,连代校长都挂冠而去。又是曾彩初先生等人坚守岗位,不拿报酬,这样终于迎来了人民政府的接管。
曾彩初先生作为解放后的起陆中学校长,自然把教书育人作为己任而乐此不疲,他关心后学佳话不断,下边谨略举数例。
△前排左三为曾彩初校长,后排左四为作者的父亲陈靖勋先生
◎ 陈获之
口头禅,我们双峰人俗称“搭把”,很多人讲话都会不自觉地“搭”出来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私立起陆中学(1953年11月由人民政府接管,改名双峰二中)校长曾彩初先生也有口头禅,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:“给他一个机会吧!”
陈青云的“机会”
1985年的一个周末的上午,我上完课在办公室碰到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的女士陈青云,坐在办公室的谢校长忙说:“陈女士,他就是陈靖勋老师的公子!”那女士忙与我握手并作自我介绍。当她得知家父住在横石桥乡下时,立即决定中餐后让我陪同前往拜访。
下午在车上,青云大姐侃侃而谈……原来她是十竹山人,念完初二时因家中有事失学了。后约一同病相怜的女生去永丰的湘乡二中(即今双峰一中)插班。但该校当时班额已满,两人好说歹说也未果,于是在校门口哭了起来。
这时,一位中年人从办公楼出来,问她俩哭什么?待得知缘由后,这位中年人说:“我姓陈,是起陆中学的老师。你们想插班,跟我走吧!”由于当时永丰还不是县城,班车少,没搭上,于是师生三人硬是步行二十公里才到达起陆。后来家父谈及,他那天正好去湘乡二中出差,能够碰上,应是与她俩有师生之缘。但家父作为一个总务主任,是无权接收插班生的。于是让她俩稍安勿躁,“待我去请示曾校长!”
听完情况,曾校长潇洒地把手一挥:“那就给她俩一个机会吧!”于是,陈青云等二人就这样插班进了起陆中学初八班。
青云大姐也没有辜负曾校长给的这一“机会”,一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。与恋人双双考取西北一所军校,从军戍边数十年,转业后,定居西安。除了隔三差五回乡时必来探望老校长(当然,家父这里也是要来的),而且每逢春节、教师节,必定鸿雁传书,谢忱满满!一直延续到我们告知其家父及曾老先后仙逝为止!
王泉源的“机会”
我从二中退休后,为带孙辈,在长沙住的时间多。一天,翻到热心校友孙寿林赠送的老乡电话小册子《月是故乡明》,上边竟有数十年不知音讯的王泉源。
出于诸多美好回忆,于是拨通了其家电话,他问哪位?我先卖个关子,唱了一句《钢铁战士》中的台词“我们的排长叫张志坚,他是共产党员”。
然后我才告诉他,我姓陈,横石桥人,在二中长大的等等,他这才知道我是“小陈”,并邀我去坡子街他家“叙数十年未见之旧”,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无数互访。
王泉源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,他父亲只活了26岁,母亲带着他兄妹二人苦度光阴,12岁在锁石完小毕业即失学了。
暑假我父亲回村探望祖父母,得知此事,极力做其母的工作,并承诺只带行李入学即可——原来,他会读书是村里公认的,不存在考不上的问题,而当时人民政府拨了一定的助学金,他这情况很大可能符合申领条件,家父这才大胆做了这个主——当然,回校时还得报告曾校长审批。
果不其然,曾校长见他考试名列前茅,人也长得挺英俊的,于是大手一挥:“孺子可教也,给他一个机会吧!”
后来,王泉源也不负众望,二中毕业后,他辗转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,而院长是著名艺术家李伯钊女士(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同志的夫人)。他说李院长多次带学生去中南海汇报演出,因此有幸见过毛主席、周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。
在中戏毕业后,即回湖南花鼓戏剧院作导演,一直干到退休,带出了多名青年导演,为湖南花鼓戏事业做出了奉献。
他多次深情回顾在双峰二中的岁月,表示:“若没有曾校长给我的那次机会,我哪有今天?曾校长多次来长沙出差开会,我才接待了两次,而你父亲我才接待一次。现在想来,我太于心有愧了!”
唐希焜的“机会”
唐希焜校友是双峰二中初五班的(1952年暑假入学)。当时我尚未发蒙,与他也未谋面。
他的名字及相貌我却很熟:因他年年写信给家父问好,而且家父相册里有他的小照(毕业时留赠,背后署了名)。
终于在1985年我们见面了。
他说,离别母校三十年了,一直穷忙于“生计问题”,终于“今日得宽余”,前天返乡看望父老乡亲,昨天到县城拜访曾老校长。今天找你,须烦大驾,引见陈主任(指家父)!
在去我老家的车上,唐工(他是湖北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)着重谈了他当年进入二中的传奇经历。
他是梓门人,高小毕业后却舍近求远报了双峰二中。考试那天,因暴雨车子晚点,他迟到了。赶到学校时,第一堂(语文)已开考近半小时!当时办公室仅家父坐守,见他沮丧不堪,于心不忍,但又无权开绿灯,只好起身找曾校长(他就在走廊上巡考)。
曾校长闻之,略思片刻,又是大手一挥:“给他一次机会吧,但不能进考堂,靖夫子(指家父)辛苦你单独监考!”于是,这位后来的高材生第一堂考试就在办公室单独进行。
高材生毕竟不同一般,尽管迟到了半小时左右,却能在铃响前约两分钟做完了答卷,而且书写工整美观。曾校长连伸大拇指,家父说:“唐希焜,你第一关过了。”
回忆至此,唐工感慨地说:算我幸运,想不到一个小学生心中的二中一校之长,竟能这样有人情味——他老人家若拒我于门外,那只不过是无视几百分之一的概率而已,而对我的人生来说,却是百分之百,是整体呀!于是,我暗下决心,“校座”的这一恩典,远胜漂母对韩信的一饭,我一定不会让老师们失望!
毕业后,唐工先后考取湘乡一中、武汉科技大学。毕业后供职于湖北省建筑工程监理处,任高级工程师,不但业务能力强,而且文史功底也一直没丢。
以后唐工只要返乡,必定前往拜访曾老校长与家父,而且每次一定会毕恭毕敬地行鞠躬礼,此情此景,实令旁观者动容!
补遗
后来每逢谈及上述事例,家父总是感慨系之:“彩夫子真是一言以兴邦呀,因他这一看似轻松的表态而受益者又何止这三个学生呀!”
是的,笔者只恨“予生也晚”,孤陋寡闻,上文所述曾彩初老校长之善举轶事,只能囿于一己之所闻,挂一漏万而已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