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彭剑峰
腊月里的一个傍晚,手机响了。一看,是在部队服役的儿子打来的。
“爸,今年我想回白溪过年。”
电话那头,儿子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干脆,却也有藏不住的期待。我握着手机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。窗外娄底的街灯次第亮起,车流穿梭,年味已在城市的霓虹里悄然弥漫。
儿子在部队已经六年了。六年来,他从未回家过个团圆年。部队有规定,总是让老兵先回家过年。如今,他也成了老兵,终于有了回家过年的机会。
“为什么想回乡下过年?”我明知故问。
“爸,乡下的年味更浓些,热闹多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白溪镇彭家村——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徘徊,像是含着一枚被岁月打磨温润古玉,带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触感。
五年前,我也是要回乡下过年的。
那时候,母亲还在。每到腊月,电话总会如期响起。
“七宝几,什么时候回来过年?”
母亲永远这样叫我,哪怕我已年过半百。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,带着乡下特有的温暖杂音,像是冬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背景音。
父亲比母亲早走八年。父亲走后,母亲便独自住在老家那栋红砖房里——那是我年轻时建的房子,砖是暗红色的,经年累月,已被风雨浸染成深沉的赭色。母亲说住在我的房子里,就像我们还在她身边。
五年前的那个夏天,母亲走了。处理完母亲的后事,我锁上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,把钥匙揣进口袋,沉甸甸的。自那以后,我再没回过白溪过年。
不是不愿,而是不敢。
我怕看见那栋没了母亲等候的红砖房,怕走过她常坐的门槛,怕闻到空气中她再也无法为我准备的年菜香气。在娄底的这些年,我从事网络媒体工作,宣传娄底的正能量,记录这座城市的变化与发展。我用镜头和文字讲述别人的团圆故事,却把自己的团圆封存在了记忆里。
直到儿子的这个电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多年的心湖。我忽然明白,儿子想回的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老家,更是时光深处的那个春节——有祖母,有玩伴,有纯粹的、不受都市规矩约束的年味。那是他童年根系所在,是他即使在军营磨砺多年后,依然魂牵梦萦的来处。
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提议。
几天后,我又接到儿子电话,这次他详细说了安排:“爸,我腊月二十三到娄底,玩一天后便回白溪。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发小,他们都在家……”
他兴奋地规划着,我在这头静静地听着。也许,是时候回去了。
母亲若在,定会早早打来电话,一遍遍确认我们归家的日期。如今母亲不在了,但儿子成了那个打电话的人,成了那个牵引我们回归的纽带。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循环延续——我们失去了一些温暖,又迎来了新的温暖。
上周末,我独自回了一趟乡下,对老家的房子进行了清扫,还对房顶上的瓦也捡漏了一下。在老家停留两日,确实让我感受到了故乡的温暖与温情。
我握住钥匙,冰凉的触感逐渐被掌心温热。
儿子说得对,乡下过年确实热闹。不只是表面的热闹,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归属感。在那里,鞭炮声不是噪音,是喜庆;邻里间的问候不是客套,是真情;就连寒冷的空气,都带着柴火和泥土的质朴气息。
今年,我将重新打开那扇红漆木门。灰尘会在阳光下飞舞,像时光的碎屑。我会和儿子一起打扫老屋,贴上春联,挂起灯笼。我们会去给父母上坟,告诉他们:孙子回来了,我们都回来了。
年夜饭桌上,为母亲惯常摆放的那副空碗筷——这是老家的习俗,给逝去的亲人留个位置。只是这一次,桌边还会多出一个穿军装的身影,挺拔如松。
也许,儿子选择回乡下过年,不只是为了儿时的伙伴和热闹的年味。也许在他心中,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归队——回归家族的血脉,回归生命的源头,回归一个军人守护千家万户中最普通也最珍贵的那一盏灯火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