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姜燕
又到初一,我和姐姐相约去陪母亲“唠嗑”。
三月的风,清冷中带着几分清甜,乡村小路两旁的油菜花随风摇曳,热情地舒展着花瓣,阵阵淡香漫溢开来,让我们去见母亲的路途,也变得轻快了许多。
母亲那里的大门,平日里肃穆紧闭,唯有节日才会敞开。车刚熄火,一黑一白两只活泼的小狗就从静谧的侧门钻了出来,许是闻到了家中狗狗四毛的气息,这两个小肉球一个劲往我身上蹭。我牵着它们直奔母亲的住处,心里盼着,等我们走后,它们能多来串串门,陪陪生前格外喜欢小动物的母亲。
母亲最爱热闹。把我们五个子女拉扯大后,她又主动扛起了抚养孙辈的担子。每到周末,我们五个小家便会齐聚母亲家,十七个人的饭菜,全靠她一人操劳,却从无半句怨言。她唯一的爱好,就是饭后拉着我们姊妹打“升级”。受我当年法院面试题“搓麻不打钱,就好像炒菜不放盐”的影响,母亲在世时,我从没陪她打过不赌钱的“升级”,这成了我如今最大的憾事。
我对着母亲的遗像轻声说:“母亲,我在北京上班时,周末能从城西打车到城东赴一场掼蛋之约。这掼蛋结合了‘升级’和‘三打哈’的精髓,即便不打钱,也让人劲头十足。对方出错牌,大家会毫不客气地指责,那气魄,堪比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您要是还在,我就教您打,这游戏要的是缜密度、推理力和数字敏感度,比奥数题还难。您要是早学会,得老年痴呆的几率肯定小很多。”
姐姐笑着打趣:“你呀,打牌时谁跟你一伙,保准要被你骂哭。”我连忙反驳:“可不是嘛,这几年在社会上打拼,我的脾气已经改了不少。”这臭脾气,是当年在审判台上坐久了、法槌敲多了养成的。从前,爸妈和哥哥姐姐总劝我改,我却固执不听。如今,我骄傲地跟母亲说:“庄子说,‘人教人,教不会;事教人,一教就会。’我现在是平民百姓,没资本发脾气。接待客户、对接公检法,要是动辄发火,不仅办不好业务,还会让客户吃亏。这般低情商,谁见了都怕。”
姐姐羡慕又不解:“别人都安于一眼望到头的日子,你倒好,瞎折腾,这年纪了还要委屈自己改脾气,人活着到底图啥?”
我低头看了眼遗像上笑意温和的母亲,轻声道:“母亲辛苦了一辈子,带大十个孩子,没坐过飞机,一坐车就晕车,几乎没出过远门。可她走时,看着我们一个个成才,云淡风轻,毫无遗憾。我虽离开了养尊处优的办公室,却体验了不一样的人生——没有上下班打卡的束缚,没有案牍劳形的疲惫,从高高的审判台走到田间地头,真切感受老百姓的柴米油盐。活在当下,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,不也实现了自身价值吗?”
母亲如今安静地长眠在这里,听着远近的狗吠,望着袅袅炊烟与天上云卷云舒。我和姐姐能心平气和地陪她“唠嗑”,对“活着的意义”,早已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悟。
说话间,天空飘起了毛毛雨,我和姐姐与母亲短暂告别,期盼下个初一,再来看她、陪她多说说话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