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郭丁文

　　“雨生百谷，土膏脉动。”春天进入了最后一个节气，即将迎来阳气升腾、万物茁壮生长的夏天。

　　雪峰山区的谷雨，是从屋梁间传来的一声声燕鸣开始的。“燕子来时新社，梨花落后清明。”晏殊的家乡江西抚州与湘中地区同一纬度，但海拔更低。雪峰山的深处，时节总要慢上半拍，“清明断雪、谷雨断霜。”当春雨接连下落，雨水从清凉变成温凉，北归的家燕成群结队地翻过一道道山脊、掠过蜿蜒曲折的资水、穿过谷间弥漫的水雾，融入黛青色的峰峦，飞入寻常巷陌，重归往年的旧巢。

　　“入百姓家，说梁间语”“啾啾”“叽叽”“啁啁”，家燕在梁间呢喃，催促着农人趁着贵如油的春雨播种：“该下稻种了，可以种瓜种豆了。”山里人家，谷雨见燕，心中欢喜，却也隐隐发愁。欢喜于大地回暖，愁的是青黄不接。儿时记忆中，四、五月间是“度荒”时节。去年的陈粮已经耗尽，早稻种刚刚下田。父亲也会去冷水江粮站买“议价粮”，妈妈偶尔也会煮上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。但更多的时候，红薯和野菜便成为最好的食物了。

　　一场场春雨过后，野菜会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。此时，家妇顽童们会提篮上山，采摘能食用的野菜。最先被记起的，是溪涧里的荇菜。“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。”《诗经·周南·关雎》里承载着浪漫情思的水草，此时却成了果腹的依靠。“日日思归饱蕨薇，春来荠香忽忘归。”嫩蕨菜长着弯弯的小拳头，香椿叶温柔缱绻，水芹菜成片生长，荠菜丛丛叠叠，山蘑菇和地耳铺展开来。当代人将食用野菜作为饱食终日后的调剂，但在我的印象中，野菜并不是那么美味，荠菜捣碎后要拌上一些米粉或红薯粉才能揉成团，成为“荠菜粑粑”;蕨菜吃起来略有点“苦麻味”，得用热水焯熟后方能食用，炒上腊肉才更鲜美;香椿叶用来炒鸡蛋才最香;地耳和山蘑菇离不开猪肉的加持。但米饭都缺的时节，肉、蛋更是奢侈!妈妈在做野菜饭时，总会念叨“吃是好吃，只是太费猪油了。”所以，除了大米，红薯应该是人们最重要的食源。淀粉是最养人的食物。红薯和干红薯藤也是养猪最重要的饲料。在度荒时节，把红薯切成丁块、放点油、撒点葱花煮出来，是一种绝佳的美味。

　　正是由于对粮米的渴求，农人更倾心于谷雨时节的强对流天气。农人们是绝对不会咒骂下雨或出太阳的。在雪峰山区，人们把“年成好”称为“雨水好”。“春天三场雨，秋后不缺米”“春雨贵如油，笑坏一群牛”。反而，谷雨季节若没有雷雨交加，农人们才会万分焦虑。

　　山间的谷雨时节，还能饮上一杯滚热的新茶。“茶者，南方之嘉木也。”湘中山区，就算不是茶叶主产区的乡村，每个村组都有一块“散养”的公用茶园。茶树“上者生烂石、中者生砾壤、下者生黄土”，耐贫瘠、喜阳光。石漠坡地土薄水浅，不宜种菜植禾，但最宜茶树生长。年长日久，茶园自然生发的幼苗也被人们移栽到田间地头或家园边角。农历二月，万物复苏晴方好，茶芽“发于聚薄”，农妇在耕作之余，会顺带将茶树上的嫩芽摘下，集于斗笠或草帽，三四轮摘取的细芽经过烫、炒杀青后或直接晒干做绿茶，或者用白细纱布包裹发酵成红茶。在雪峰山深处的奉嘎山，从明朝时即出产“渠江红”贡茶，这里的茶农会在谷雨前后举行开茶仪式，祭茶祖、拜山神，喊出“开山喽哦”的号子，唤醒沉睡的茶山。

　　暮春时节，家燕呢喃，春和景明，新苗入田，天地正在升腾，万物正在成长，好收成就在眼前，好日子就在身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