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苏子祥

　　常听我的祖辈父辈说起，他们小时候看唱木脑壳戏的胜景，院落里的男女老少，都坐在一起，聚精会神地观看。说来也怪，许多老人一辈子没有进过学堂门，不识字，却能听懂这木脑壳戏。

　　从前，我们这一大蔸人，有一间祖屋大厅，在大厅里唱木脑壳戏，以求人口平安，屋场清吉。据说，我的太祖父还做过纠首的头人。如今，流行“唱太祖”了，很少再看到那些唱戏艺人的身影。所以我从小到大，还没有亲自看到过唱木脑壳戏。直到今年正月，叔祖父家里唱三天木脑壳戏。

　　戏台子搭在堂屋中间，台边挂着的那幅对联很经典，似乎是通用的：顷刻间千秋事业，咫尺地万里河山。民间之所以叫做木脑壳戏，就是戏中人物的头，是木头做的。然后，用架子撑起来，穿上衣服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，便跃然眼前了。

　　随着锣鼓敲响，吹起唢呐，唱戏的艺人打开喉咙，舞动手中的人物，一幕幕沉睡了千年的经典历史故事，神话传说，都活跃了起来。听说，他们的戏谱十分丰富，有几千堂戏，一般唱的有关公扶持正气，斩妖除魔，还有观音大士在世修行，最终升天修成正果的过程等等。

　　木脑壳戏，是和宗教相连的。开唱前，艺人们会在主家的神龛前立一个坛，四时香烟不断，请梨园启教的祖师前人坐坛。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，这些艺人们的虔诚，在场的人有目共睹。他们敬神的时候，一定要先洗手再上香，如果中途触摸了其他东西，又要重新洗手。跪拜的时候，从他们的眼神和喃喃的祈求中，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诚心，自然而然流露而出。唱戏的艺人们，一日三餐吃素，开吃之前，都要先敬神，每日每餐都是如此，不厌其烦，恭恭敬敬，不敢有丝毫马虎。民间人都说，唱戏的人在外面，打符扫邪，比起一般人更厉害。我想如果是的话，也是由于人多有一分诚心，神多有三分感应吧。

　　这次唱木脑壳戏，还来了一位年近九旬的老艺人，走路利索，说起话来中气十足。当年给我太祖父他们唱木脑壳戏的师傅，正是他的叔父。他们家是家传，一代代，薪火不断。俗话说，真把式，比不上一个假戏子。把式，是我们这里练就了一身功夫的能人。这俗话，说的是唱戏的人，很多功夫了得。我们这里老一辈人熟悉的功夫大师，都是这位老者的朋友。他年轻的时候，三张桌子搭起来，手指轻轻一点，就能上去……

　　很多有困惑的人，听说这位老艺人在我们这里唱戏，从很远的地方坐车前来求助。一个人的运程否泰，他只要看一眼，便能知晓。坐在那里聊天的时候，他说方才看我一个年青人，拜年捡卦，有诚心、有耐心，便要帮我看一看、轮一轮。老艺人三言两语，便把我从出生到现在的运程，分年纪阶段地全说了出来。这令我不仅在心里，对他又多了几分仰慕。

　　和老艺人相处的这几天，各方面的学问，我收获了不少。他身上那种手艺人的规矩，江湖人的智慧，年长者的温和……令我难忘，令我感慨，令我崇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