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邱清疆
第一次走夜路,距今七十多年,但因惊心动魄,至今记忆犹新!
那是1953年9月1日,我在隆回二中读初二,从隆回县光明乡天子村到达校址六都寨行程有山路七十多里。下午5时,看到学校公布栏的布告:一是教导处“9月2日12点前停止办理入学手续”;二是总务处“收费增加5元钱”。倔强的我,处于对老师的敬畏,以及有钱同学的冷漠和贫困生的无能为力……就将带来的钱放在班主任手里,决心当天下午6时回家取钱。
行了20余里,到达丁子山,已是万家灯火,饭菜飘香之时。饥肠辘辘的我已寸步难行了!“得弄点吃的!”我心中嘀咕,但难以启齿。我相信,危难之时,也许会有“漂母饭信”。于是,我以讨火把为名,希望让同情的人给点食物充饥!我敲开一农户家门,见一家人准备共进晚餐,我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,随即说明我的身份、家庭住址和连夜赶路的原因,并向他们讨火把。大娘留我住下,给我盛碗饭递过来。我生怕大爷不同意便婉言谢绝,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餐桌上的一盘熟红薯。一家人没动口,我喉咙里早已“伸出一只手”,口水咽得咕咕响,大爷顿生怜悯之情,把红薯递过来。我用感激的目光望望他全家后,狼吞虎咽,一口气吃了四个茶杯大的。转身要走,大娘却拣了四个更大的,放进我的褡裢里,并关切地说:“满崽,出门在外,将就点!”我仿佛听到娘亲的嘱咐,顿时泪如雨下……这时大爷忙从柴屋里抱出三个杉木皮火把和两个竹篾火把,给我一盒洋火,送我启程,说:“有了这些火把,走到家,照明没问题……”
夜,黑沉沉,分不清东西南北,我点燃杉木皮火把放慢了速度,边走边找路碑,生怕走错了路。大约走了四个多钟头,我到达荷香桥镇。此时万籁俱寂,偶尔传来几声午夜的鸡啼或街巷的犬吠,更显幽静。过荷香桥了,东岸的木桥上有一豆灯火,我心想:这里的人真好,给夜行人点灯照明!走近一看,吓得我毛骨悚然:桥端头摆着一副简陋的灵柩,灵柩的脑头拴着一只疲惫不堪的老雄鸡,脚头点着一盏油灯。运尸的人早已入睡客栈。“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到鬼。我第一次走夜路,怎么就遇到鬼?”我壮起胆子,拖一堆稻草在桥东的田边点燃,顷刻火光冲天,照亮了辰水两岸,借着火光,我胆战心惊地从灵柩边走过,急忙扶着桥的护栏,踏着吱呀作响、摇摇晃晃的木板,度过了三十多米宽的辰水。到了西岸,浑身还在“筛糠”,衣服被汗水湿透了。
过了河,离家还有二十多里山路,我加快了速度,过了芭蕉塘,就要爬黄栗山了。黄栗山南北走向,是东西走向的小寨垴的分支,横亘十余里。白天,人迹罕至;晚上,阴森吓人!当时,只见参天的枫树、栗树遮天蔽日,二十多里荒无人烟,虎狼出没无常。
走累了的我,点燃竹篾火把,吃了宵夜,喝了几口溪水,爬山了。熊熊火焰照亮了山间窄窄的弯曲石径,吓得野兽四处逃窜。乌鹊尖叫,野兽长啸,我都未放在心上,一个劲往前赶。过了石亭子,下了小寨垴约二里,是曾姓的坟山。“松柏冢累累”,空旷的墓地及周边,淡绿泛白、忽隐忽现的“鬼火”,不时在飘动,我无所畏惧。再下山二里,听到资水哗哗的水声,看到江上的点点渔火,心豁然开朗,快到家了!
“鸡鸣天欲曙”时,我到家了,说明原因,奶奶忙给我煮鸡蛋、炒剩饭,母亲将先天姑母捎来的5元钱放在衬衣口袋,并用针线缝好袋口,热泪盈眶,哽咽地说:“好好读书!”她们送我至村口,我又向隆回二中奔去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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