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林志茂
岁月如一枚粗糙的橡皮,经年累月擦拭,渐渐磨去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。在我的固有印象里,父亲是铁骨铮铮的严父,半生刚硬,温情寥寥。父子相伴的时光里,温柔片段不足十一,寥寥几帧画面。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他休假时黄昏下给幼年的我戏水洗澡;另一幕为我买回一把会唱《兰花草》的电子琴;还有一幕,最近刚被记起……
四岁那年,我害过一场大病。冬至后某夜,凌晨三点。父亲被汗水惊醒,慌乱中掀开被窝,突觉有虚汗浸透厚重棉被。亮灯一看——我湿发贴在额角,晕晕沉沉。
窗口漏进的风,刮得遮窗的塑料布猎猎作响。
父亲急切地轻抚我发烫的额头,失声:“发烧!”他跃身套上农忙时穿的破旧衣裳,招呼母亲醒觉。两人用背带将我裹到父亲后背。父亲咬住手电筒,扶着二十八寸的自行车顶着强风推开房门,跨上自行车,驮着昏沉的我,扎进狂风泼墨的夜。
父亲的衣襟扑扑呜咽。“二八大杠”在拖拉机凿出的黄泥沟壑间颠簸,从一处坑洼到另一处洼坑,车身摇晃、呻吟,像呼啸的风撞击父亲冷硬躯体发出的低沉呜咽。父亲用身体遮挡了大部分风沙,依旧有黄泥细碎被卷起打到我脸上,让人生疼。前路应和着车铃声摇曳着手电光柱,割裂的黑幕下霜结一地,在浓墨的夜色中,如同撒了一地白砂糖。
一个中年男子,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,一条磨旧的背带,系着一个滚烫的孩子,仅凭一束微光,逆风而行。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夜,也是我一生最难割断的血脉连接。
隔壁村不远,不过三公里。那里住着队里唯一村医,两条村之间往来极少,甚至因争夺地权有过冲突,但父亲来了。
一时间,我很难分辨是风霜击打父亲的声音还是自行车被晃动的声音,声音沉入寂静的村庄,闹腾起一村子的狗。风很大,此起彼伏的声音把村庄叫醒,烈犬激烈地压抑其他声音,想以此提醒自己的主人。狗吠、风啸,连同被父亲重击木门簌簌的落尘声音,成了混响。
村医半夜被吵醒,拦在门口,先是一愣,再把父亲迎进门,一边用客家说:“急病?大半夜的。”
风陡然骤起,刮倒了立于门外的“二八大杠”,卷着门外“兵铃呯啷”的不知什物……1989年,现代医学的触角尚未延伸至乡村。村医开了几包退烧药并给出“进城”的忠告。父亲给我喂了药又用背带捆紧我,赶回家。
母亲竟也一直守候。一番简要沟通,父亲将我捆在母亲背上,蹬起自行车,一家三口,像沉入墨色的大海。
三十公里寒夜,两小时颠簸,三口之家的重量,压得车轮吱呀作响。
车身一次次重复压迫,在骤风中艰难爬行。父亲像要跟风较劲,弓起身子往前蹬。如今的我,依然可以想象,那夜他双手爆起青筋、一脸通红的模样。
好不容易到了父亲单位的医院,听说得了“肺结核”,又辗转到县城求人托关系,才抢到了病床位。办了转院入院,已然是第二日晚八点后。
父亲是跟同事换了班。钢铁厂,“三班倒”,庞大的机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开动,他得晚上十二点前回到自己的岗位。
我被放到病床时就已经睡着了,父亲什么时候走,我毫无察觉。凌晨烧退醒来,只见母亲趴在床边沉睡。
窗外的风依旧很紧。碎石打在窗棂上叮叮铛铛,安抚疲惫的母亲入睡。而父亲——他守在自己的岗位上,和二三十个工友,站在滚烫的铁水两边。等到铁水流经面前,用手中的工具搅拌……他们冰冷而生硬,铁水可以熔万物,却熔不掉他们的意志。
高温、不规律的作息、外加急性子,使得我在与父亲的相处时极少感受到他的柔情。退休后,他的工友“耐高温”的体质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。“三班倒”成了规律后,正常作息反而不规律。近年,父亲的工友相继离世。
近来,父亲再次入院,我在县城新医院守床。偶然谈起“肺结核”,才苏醒这段沉睡的记忆。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三层县医院,一时间心情复杂,不得不慨叹时代变化,旧楼成新楼。苦笑一栋新楼的前身,都有一栋高楼的倒塌。
望着病床上日渐苍老的父亲,我再也无法将眼前垂暮的他,与记忆中那个逆风而行、铁骨铮铮的壮年父亲重合。可我心底深知,他从来都是我的钢铁靠山。看似无温柔,却把最深沉、最厚重的爱,全都给了我,给了整个家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