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刘炳麟

　　在我家老宅前的菜地旁长着一棵古老的樟树，树形高大，枝叶茂密。每到夏日，长长的树影把菜地的一角遮住，给人一种意欲亲近的清凉。母亲告诉我，樟树上爬满了薜荔藤(俗称凉粉树)，深绿的叶片上厚实地覆着一层“薄蜡”，让盛夏的暑气隔在叶脉之外。到了三伏天，未见薜荔开花，藤上却结满了

　　小馒头状的薜荔果。母亲架着木梯，摘下饱满的果子，切开暗绿的外皮，把细碎的种子抖进干净的纱布袋里，用新鲜凉水浸着，反复揉搓，淡乳色的果胶从纱布的孔隙里慢慢渗出，落入瓷盆，静置半个时辰，就凝成了晶莹的凉冻。

　　舀进碗里，加点白糖和醋，喝一口，甜里带着微酸，清润的凉意从舌尖钻入脏腑，额角的汗珠瞬间没了踪迹。这就是刻在我骨血里伴我度过童年的消暑记忆。

　　薜荔不见花开本属天成。它像其他种子植物一样，保留着开花结果的特性。只不过它的生长要求极低，多攀附于江南村落的老樟、古柏、残墙、石桥之上。一地湿润山野，一处民居缝隙，皆可自然生长，铺展浓绿。它的隐头花序藏于膨大的花托内壁，始终不肯外露，悄悄释放出淡淡的专属香，吸引共生的榕小蜂完成传粉，形成独属于山野的生命默契。

　　小时候，我总爱站在樟树下抬头盯着薜荔发呆，总想扒开它层层叠叠的叶子，找到那朵传说中“看不见”的花。奶奶常常摇着蒲扇笑我傻，提醒我那花是薜荔藏起来的小秘密，不张扬，不炫耀，把所有的香和甜都藏在果子里，等最热的日子，给人们递去一口沁凉。儿时的夏天没有空调，老宅前的风总裹着薜荔的淡香，钻进我的鼻孔里。傍晚时分，全家人正尽情地享用刚刚做好的薜荔冻：奶奶向粗瓷碗里撒上一点点白糖，闲坐在竹椅上悠然地往嘴里送;我吃完果冻蹲在门槛上，埋着头舌舔碗里最后的凉汁;爷爷和姐姐手里端着碗，远远地站在菜园边，看着分不清是树或藤的叶子投在地上晃动的倩影;做完果冻的母亲靠在门框上摇扇子，脸带笑容目视两代人狼吞虎咽的模样;远在乡下教书的慈父，今日回家较晚，先端起桌上凉了半宿的粗陶茶缸，喝了一大口凉茶，笑着把剩下的一碗薜荔果冻推给妻子，说自己在学堂里，和几个留守的孩子分喝了一大壶“凉白开”。

　　长大后，我读着古诗文才恍然惊觉，原来屈原“揽木根以结茝兮，贯薜荔之落蕊”与柳宗元“惊风乱飐芙蓉水，密雨斜侵薜荔墙”诗句中的“落蕊”“密雨”皆指我从小见惯的薜荔。以前只认得它攀树的绿意，如今才读懂它身上载着的诗魂——“清高芳洁，不事张扬”的古典文化意象和千年文脉的厚重感。古往今来，那些从乡土里长出来的情趣，早已和旧墙的斑驳、诗行的余温缠在了一起。

　　世人皆爱灼灼盛放的花，爱牡丹的艳，爱海棠的娇。它们爱把所有的绚烂都摊在阳光下，供人观赏赞叹。可薜荔这“树”，偏偏选择另一种活法：把花藏起来，不与百花争春，不向路人献媚，在无人留意的地方默默攒着自己的香气与心血，只等溽暑难当时，无私地向世人捧献。

　　薜荔不见花开，这像极了世间许多沉默的生命。他们从不刻意张扬自己的光芒，不追求众人瞩目的绽放，把所有的热忱与温情都藏在日常的细节里，在旁人需要的时候，悄悄赐予一份踏实的慰籍。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宣告!看不见的花，未必就没有饱满的灵魂;不张扬的付出，往往能在最燥热的时候，给人最绵长的清凉。就像老樟身上的薜荔，沉默了一整个夏天，却把最清润的“凉”，留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夏日里。